病房里陷入一种奇妙的安静。
邓佳鑫盘腿坐在沙发上,指尖绕着苏新皓的发尾,状似不经意地问:"新皓,你自闭症……是从小就有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戳破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所有人都竖起耳朵,连朱志鑫都放下了手中的平板。
苏新皓正咬着吸管,闻言微微蹙眉。那眉头皱得很浅,像微风拂过水面,却在精致的脸上投下一丝困惑的阴影。他松开吸管,唇角沾着一点芋泥,声音细得像蚊蝇:"……不是自闭症。"
"嗯?"邓佳鑫凑近了些。
"只是……"苏新皓努力组织语言,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只是不喜欢,和陌生人说话。"
他顿了顿,睫毛不安地颤动:"但爸爸说,自闭症……可以不用去宴会,不用……参加活动。"
病房里的温度仿佛降了几度。
余宇涵的脸色沉了下来,左航的指节捏得咔咔作响。朱志鑫的眼神变得极冷,像是淬了冰。
"所以,"张极小心翼翼地确认,"你爸对外说你是自闭症,其实是想把你关在家里?"
苏新皓点点头,又摇摇头:"他说……是为了保护我。妈妈去世后,我……不想说话,他就说我是自闭症。后来……后来想说话时,已经……结巴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那是一种笨拙的、令人心碎的坦诚。
"长时间不和人交流,语言功能会退化。"张泽禹轻声说,他是几个人里唯一读过心理学相关书籍的,"不是天生的自闭,是后天被强迫的孤僻。"
苏新皓听不懂这些术语,他只是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他攥着卫衣下摆,指尖泛白:"爸爸……是为我好。"
这句话他说得很熟练,像背了千百遍的台词。
余宇涵强压着火气,换了个话题:"可你也是苏家的少爷,怎么以前聚会从来没见过你?"
苏新皓歪了歪头,认真回答:"小时候……家教。后来,高中……才出来上学。"
"苏承言也太离谱了。"左航冷笑,"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关在家里十几年,这是养儿子还是养金丝雀?"
苏新皓被这个比喻弄得有些茫然。他不懂什么是金丝雀,但他知道爸爸确实不喜欢他出门。
张极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那你哥……苏明哲,还有你后妈,对你好吗?"
苏新皓的眼睛亮了亮。
"哥哥……经常送我礼物。"他认真地说,"妈妈……也很关心我。"
"什么礼物?"穆祉丞随口问。
"死老鼠,"苏新皓回忆着,"还有死猫的……身体。装在盒子里,系着蝴蝶结。"
病房死寂。
朱志鑫的手机滑落到地上,屏幕摔出蛛网般的裂纹。左航的烟彻底被嚼烂,苦得他眉头拧成死结。余宇涵捏碎了手里的塑料杯,水洒了一裤裆。张泽禹的脸色煞白,邓佳鑫的指甲掐进掌心。
苏新皓没察觉气氛不对,还天真地补充:"哥哥说……这是生物课的标本。他学生物的。"
"你爸知道这事吗?"朱志鑫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说过……"苏新皓垂下头,"爸爸说……哥哥是为我好,想让我……多了解科学。"
"去他妈的科学!"余宇涵爆了粗口,被左航一把捂住嘴。
苏新皓吓了一跳,肩膀缩得更紧。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只是感觉空气突然变得很沉重。
"难怪……"张极喃喃道,"难怪你不爱说话。"
"换成张峻豪,早把苏明哲骨灰扬了。"穆祉丞冷笑。
苏新皓听到张峻豪的名字,睫毛动了动。他想起那个总是翻墙进来的少年,带着一身草屑和热气,说"新皓,我来看你了"。
张泽禹轻声问:"那过节呢?春节,中秋……你一个人过吗?"
苏新皓点点头,又摇摇头:"有时候……峻豪和祉丞,会翻墙进来。"他顿了顿,耳朵泛起粉色,"他们带蛋糕,还唱……生日歌。"
"你生日?"邓佳鑫问。
"嗯。"苏新皓的嘴角翘起一个微小的弧度,"他们陪我过,不让……爸爸知道。"
那个笑容太淡,像雪地里开出一朵小花,却美得让人心碎。
朱志鑫攥紧拳头,指节发白。他想起苏承言那张虚伪的脸,想起他所谓的"保护",想起苏明哲送来的死老鼠,想起后妈的假意关怀。
原来,苏新皓的所有温暖,都来自两个翻墙的少年。
原来,他把自己封闭起来,是因为开口无人听,呼救无人应。
原来,他不是自闭症,只是被活活逼成了哑巴。
就在这时,苏新皓的手机响了。
铃声是清脆的风铃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突兀。他掏手机时,穆祉丞眼尖地看到来电显示:"峻豪?"
"接吧。"朱志鑫说,"开免提。"
苏新皓犹豫了一下,在穆祉丞鼓励的眼神里点了免提。
"喂~小皓皓~"
一个甜得发腻、嗲得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声音从扬声器里炸开。那声音九曲十八弯,像裹了蜜的棉花糖,又软又黏。
"你什么时候回来呀~人家饿了~"
病房里的男人们同时打了个寒颤。
苏新皓却一脸平静,甚至还喝了口奶茶:"我在医院。"
"医院!"那声音瞬间拔高八度,又立刻压回去,"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是不是朱志鑫那个混蛋欺负你了?"
"没有。"苏新皓说,"我在给……"他顿了顿,看了眼朱志鑫,"给病人送花。"
"哦~"张峻豪的声音又嗲起来,"那记得回来的时候,给人家带饭好不好~我想吃东街那家的小笼包,还有西街的奶茶,就你昨天喝的那个口味~"
他说"人家"的时候,苏新皓的耳根可疑地红了红。
"好。"苏新皓小声答应,"我……一会儿去买。"
"爱你哟~mua~"
电话挂断,病房里死寂三秒。
然后——
"操。"余宇涵破防了,"张峻豪平时在我们面前跟个土匪似的,在你这儿怎么跟个娘炮一样?"
"他是怕你。"穆祉丞解释,他说"你"的时候指了指苏新皓,"他说话声音大点,你都吓得抖。后来习惯了,见你就自动夹。"
苏新皓茫然地眨眨眼:"我……没抖。"
"你抖了。"邓佳鑫作证,"上次他吼了一嗓子,你奶茶都洒了。"
苏新皓不说话了,捧着杯子默默喝奶茶,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像只屯粮的仓鼠。
朱志鑫看着手表,指针指向十一点。他清了清嗓子:"苏新皓。"
苏新皓抬头。
"我下午出院。"朱志鑫说,"作为庆祝,你是不是该请我吃饭?"
苏新皓愣住,吸管还咬在嘴里。他答应了张峻豪带饭,可现在朱志鑫也要求……
"我……"他艰难地开口,"我答应了……峻豪。"
"给他买是顺便,"朱志鑫面不改色,"给我买的是心意。"
这逻辑很流氓,但苏新皓分辨不出来。他只是觉得,一个人要买两份饭,好麻烦。
穆祉丞突然开口:"新皓,你去给朱总买吧。峻豪那份……我帮你带。"
他笑得眉眼弯弯,像只狡黠的狐狸:"正好,我也有点事要找他。"
朱志鑫满意地看了穆祉丞一眼。这小子,上道。
苏新皓如释重负,立刻点头:"好。"
他站起来,把空奶茶杯扔进垃圾桶,又理了理被邓佳鑫揉乱的头发。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眼朱志鑫,小声问:"你……想吃什么?"
朱志鑫的心脏被这三个字撞得发麻。
"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他说。

下午两点,朱志鑫出院。
他换下了病号服,穿一身深灰色的高定西装,额角的纱布换成了一枚创可贴,看起来精神抖擞,哪还有半分病人的样子。
苏新皓抱着第四束洋桔梗站在车旁,这是最后一束了。他看着朱志鑫走过来,下意识把花往身后藏了藏。
"给我。"朱志鑫伸手。
苏新皓犹豫地把花递过去。
朱志鑫接过,低头闻了闻,然后——把花塞回苏新皓怀里。
"我出院了,不需要花。"他说,"这束,算你送我的礼物。"
苏新皓懵懵懂懂地抱着花,没反应过来这个逻辑闭环。
车门打开,司机恭敬地候着。朱志鑫坐进去,拍了拍身边的座位:"上来。"
苏新皓站着没动。
"不是要买饭?"朱志鑫挑眉,"我带你去。"
苏新皓这才慢吞吞地爬上车。他坐在离朱志鑫最远的位置,怀里的花束遮住半张脸。
车里很安静,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苏新皓偷偷瞄了眼朱志鑫,发现对方也在看他,立刻像被烫到似的收回视线。
"苏新皓。"朱志鑫突然叫他。
"……嗯?"
"以后,"朱志鑫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低沉,"你的奶茶,只能我送。"
苏新皓咬着唇,小声抗议:"峻豪也送……"
"他送一次,我送十次。"朱志鑫侧头看他,眼神笃定,"你收谁的?"
苏新皓被这个数学题难住了。他掰着指头,一根一根数,最后沮丧地发现,好像……收朱志鑫的比较划算。
"不说话,"朱志鑫靠回座椅,"我就当你答应了。"
车子启动,驶出医院大门。
苏新皓抱着花,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忽然觉得,这个周一的下午,好像没那么糟糕。
虽然他还没想明白,为什么自己只是送了几束花,就收了一车子的"以后"。
而朱志鑫只是盯着他,盯着他怀里的洋桔梗,盯着他偷偷翘起的嘴角。
今天是个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