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新皓收到张峻豪消息时,正在窗边给一盆薄荷浇水。
手机震动得很轻,但他还是立刻察觉了。是张峻豪发来的语音,他习惯转换成文字看:"新皓,朱哥伤口感染发烧了,医生说需要你的花才能好。[可怜]能不能早点送来?"
苏新皓看完,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三秒。他不太懂"需要花才能好"这种荒谬的逻辑,但他记得自己答应过张峻豪,会送到朱志鑫出院。他说话算话。
于是他放下喷壶,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干净的白色连帽卫衣。卫衣太大,袖口盖住了半个手背。他对着镜子整理头发,细软的刘海遮住眉毛,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出门时,他比昨天提前了四十分钟。
病房里,朱志鑫正对着镜子练习"虚弱"的表情。
"您这眼皮再垂点,更像。"左航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点评。
"嘴角别抿那么紧,要有一种……一种风一吹就散的感觉。"余宇涵咬着苹果,含糊不清地指导。
张极紧张得直抖腿:"朱哥,这样真的能行吗?新皓很聪明的,他会不会看出来?"
"他自闭症,不是傻子。"左航翻了个白眼,"但社交障碍是真的,就算看出来,也不会拆穿。"
朱志鑫最后调整了一遍表情,把额头的纱布扯松了些,弄出几分凌乱的美感。他刚躺好,就听见门口传来三下轻叩。
叩、叩、叩。
不疾不徐,轻得像怕惊扰了尘埃。
苏新皓抱着一束新的洋桔梗站在门口。今天他穿了白色卫衣,衬得脸色更白,像朵被晨露打湿的小蘑菇。
他推开门,视线先落在地上,然后缓慢地、谨慎地往上移。看到病床上的朱志鑫时,他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朱志鑫的脸色确实苍白——虽然有一半是粉底的效果。他半阖着眼,呼吸轻浅,听见动静后"虚弱"地转过头,在看到苏新皓的瞬间,眼睛"费力"地亮了一下。
"你……来了。"朱志鑫声音沙哑,像是含着一把碎玻璃。
苏新皓的耳尖悄悄红了。他挪进病房,把花放在床头柜上,和昨天的那束并排。两束洋桔梗挤在一起,像两团小小的云。
"嗯。"苏新皓点头,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确认花放稳了,就准备转身。
"等等。"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来自病床上"虚弱"的朱志鑫,一道来自沙发上的张极。
苏新皓僵住,一只脚已经往后迈了半步,此刻进退两难。苏新皓紧张地攥着卫衣下摆,指尖把布料揉出细小的褶皱。
朱志鑫疯狂给张极使眼色,左眼眨得快抽筋。张极硬着头皮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张数学试卷,那是他昨晚特意撕下来的,题目已经被他用红笔圈得乱七八糟。
"苏、苏新皓同学,"张极的声音有点抖,"我……我有题不会。"
苏新皓转过身,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他看了看张极,又看了看试卷,最后把视线投向朱志鑫,像在等待某种许可。
朱志鑫"虚弱"地抬了抬手:"帮帮他吧……反正,你也来了。"
苏新皓站在原地挣扎了五秒。他不喜欢和陌生人说话,但张极看起来真的很需要帮助。而且他答应了张峻豪要送花,张峻豪说花能治病——那帮忙讲题,应该也算治病的一部分吧?
苏新皓小步小步挪到张极身边,接过试卷。指尖不小心碰到张极的手,张极感觉像被一片雪花擦过,凉得惊人。
苏新皓看着那道函数题,眉头微微蹙起。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扇子似的阴影,认真的样子让朱志鑫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题……"苏新皓开口了。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昨天那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干涩,而是流畅得像山涧溪流,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又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薄荷凉。每个字的尾音都轻轻上扬,像羽毛扫过耳膜。
"这题应该用换元法。"他继续说,语速不疾不徐,"设t等于根号下x加一,那么x就等于t方减一,dx等于2tdt……"
苏新皓一边说,一边从张极手里接过笔,在试卷空白处写下步骤。他的手指细长,握笔的姿势很好看,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泛着淡淡的粉。
左航和余宇涵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张极更是傻了。他离苏新皓最近,能看清他讲课时睫毛颤动的频率,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是被阳光晒过的青草香。苏新皓讲题时整个人都在发光,那种专注的气场让他看起来不像自闭症患者,倒像个运筹帷幄的小将军。
"……所以最终答案是根号二。"苏新皓写完最后一个等号,抬眼看张极,"听懂了吗?"
苏新皓琥珀色的眼睛直直望着张极,眼底有期待,也有不安。苏新皓怕自己没有讲清楚,怕张极摇头,怕这场社交以失败告终。
张极被他看得心脏狂跳,下意识就要点头。可余光瞥见朱志鑫的眼神——朱总在用口型说"没懂,再问"。
"没、没太懂,"张极硬着头皮撒谎,"为、为什么要换元?"
苏新皓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有人听不懂。他咬着下唇思考了两秒,重新在试卷上画了个坐标轴:"因为……因为原函数的定义域受限。"
他的声音又流畅了几分,带着一种老师般的耐心:"你看,根号下x加一大于等于零,所以x大于等于负一。但原分母不能为零,所以x又不能等于零。这样定义域就有了间断点,换元之后……"
苏新皓越讲越投入,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卫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细得惊人的锁骨。朱志鑫的视线落在那里,眼神暗得吓人。
"……这样是不是清楚一点?"苏新皓讲完,抬起脸,鼻尖上沁出一层薄汗。
张极这次真心实意地点头了。他其实早就听懂了,再问下去他怕苏新皓要怀疑自己的智商。
苏新皓松了口气,把笔递还给张极。他刚准备说"那我走了",一杯奶茶就递到了眼前。
是左航不动声色地从朱志鑫床头拿来的,悄悄塞给张极。奶茶杯身还冒着冷气,水珠凝结在杯壁上,标签上写着"芋泥波波,七分糖,去冰"。
张极把奶茶塞进苏新皓手里:"谢、谢谢!这个是谢礼!"
苏新皓的瞳孔微微放大。他低头看着那杯奶茶,又抬头看看张极,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惊喜,有不知所措,还有一丝丝孩子气的开心。他嘴巴张了张,那句"谢谢"比昨天流利了十倍,尾音带着小小的雀跃:"谢谢!"
他插上吸管,喝了一小口。芋泥的香甜在舌尖化开,他满足地眯起眼睛,像只被顺了毛的猫。他喝奶茶时很认真,双手捧着杯子,腮帮子微微鼓起,每一口都细细品尝。
朱志鑫看得心口发热。
左航靠在床头,小声对余宇涵说:"看见没,一杯奶茶就能拐走。"
余宇涵笑得肩膀直抖:"苏家把他保护成这样,估计从来没见过这种套路。"
苏新皓很快喝完了,他小心翼翼地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又走回病床前确认花没放歪。做完这一切,他才对朱志鑫点点头:"我、走了。"
朱志鑫"虚弱"地伸出手,似乎想挽留,但最终还是垂下:"……好。"
苏新皓离开的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些。
门一关上,张极就瘫坐在沙发上:"朱哥,我演技可还行?"
朱志鑫已经坐了起来,哪还有半分虚弱。他盯着床头柜上那杯空奶茶,嘴角勾起:"记你一功。"
"不是,"左航终于憋不住了,"朱志鑫,你真是个人才。装病骗人家送花,还指使别人用数学题留人,最后用奶茶收买——你搁这儿拐卖儿童呢?"
"他还有三个月成年。"朱志鑫纠正。
余宇涵笑得直拍床栏:"重点是,人家为了杯奶茶,什么都愿意干。苏家这位小少爷,有点太好骗了吧?"
"不是好骗。"张极小声说,"他……他只是太孤独了。有人对他好,他就想加倍还回去。"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朱志鑫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喂,是我。帮我订一年的芋泥波波,每天一杯,送到苏家……对,给苏新皓。别说是我送的。"
他挂断电话,看向窗外。苏新皓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但朱志鑫好像还能看见他捧着奶茶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今天说了多少句话?"朱志鑫突然问。
张极愣了愣,数了数:"讲题的时候……大概一百多个字。"
"嗯。"朱志鑫满意地躺下,"比昨天进步很多。"
左航摇头感叹:"朱总,您这是养媳妇呢,还是教学生呢?"
朱志鑫没回答,只是伸手碰了碰那束新鲜的洋桔梗。花叶间仿佛还残留着少年指尖的凉意。
朱志鑫想,明天该让张峻豪找个什么理由,让苏新皓再来一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