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蓬莱岛的结春花簌簌落下，轻飘飘砸在墨玉阶前，发出细微的“啪嗒”声。白竹踏入未衡仙居时，仙君正懒懒地斜倚在云母榻上，手里捏着一把银剪，慢条斯理地修剪一枝半开的结春花。透明的汁液滴进案头琉璃瓶里，“叮——”的一声脆响，瓶中浮沉的星子顿时四散，仿佛受了惊的小虫子。

“南海鲛人求饮忘忧？”未衡将剪下的花枝随手插入青瓷瓶，目光扫过白竹腰间微微发亮的玉佩，语气淡漠却意味深长，“这代价可不小——比如你胸腔里的鲛珠。”

白竹下意识摸了摸玉佩，指尖触到一片温热。未衡忽然倾身靠近，手中捏着一朵结春花，想要别在她鬓边。然而那异香扑鼻而来，直冲眼眶，白竹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低声道：“失了鲛珠，不过是从海灵变作凡人，总比如今这般痛快些。”

话音未落，那朵结春花从她鬓边跌落，在玉砖上弹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就在这一刻，耳边忽然涌起南海的潮声，仿佛浪潮拍打着礁石，又像是某种遥远的记忆呼啸而至。

那个沾满星砂的夜晚又一次浮现在眼前。星提着一盏鎏金宫灯，掀开珊瑚帘走了进来。发间并蒂莲轻轻晃动，两片枯瓣无声飘落在地。“白竹姐。”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柔软，将宫灯放在案头。暖黄的光映在未完成的绡纱上，月华下的潮汐纹泛着微弱的光芒。

星抬手抚过纱面上凸起的并蒂莲纹，指尖刚触及，金线骤然灼烧起来，白竹的尾鳍猛地一颤，仿佛被针扎了一样疼。“由于姐姐受伤，明日历劫之期，我和姐姐要用仙元入世。”星低声说道，语调平静，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绡纱微微晃动，显出月躺在瑶池冰玉床上的模样。她的心口缠着一缕鲛绡，渗出淡金色的血渍。素来爱笑的唇角此刻紧抿成一条直线，宛如蚌壳闭合。白竹攥紧织梭，琉璃长发滑落肩头，洒下一地明珠：“仙元离体，你们……”

“不过是变回原型罢了，等历劫成功，我们就能恢复了。”星握住白竹颤抖的手，掌心忽然幻化出一朵莹白的双生花。花瓣间浮动着一枚凝聚月华的玉佩。她将玉佩系在白竹腰间，触到鲛绡的瞬间，白竹尾鳍上的鳞片突然泛起一层暖意。“戴着它，你的眼泪不会再凝成珍珠，鱼尾也不会遇水现形了。”

白竹盯着玉佩，声音有些哽咽：“你们本体化回原形后，要沉睡多久？”

“或许百年，或许更久。”星忽然笑了，鬓角的珍珠坠子晃出细碎的光斑，“不过啊，白竹姐要是以后在人间遇到佩戴鎏金铃的姑娘，一定要请她吃糖蒸酥酪呀。”

窗外传来冰舟破浪的声音，堇川玄色衣袍上的霜纹流转如星河。星最后抱了抱白竹，那怀抱带着咸涩的潮气，随即化作一道流光消散。玉佩里传来月破碎的余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若遇想忘之事……可去寻未衡……”

梁柱间，银璃蜿蜒盘踞，蛇尾甩动时发出“嘶啦”的轻响。一个油纸包被精准地丢在织机旁，砸出“啪”的一声。白竹解开系带，十三串糖葫芦在晨光里晶莹剔透，每一颗山楂都裹着琥珀色的糖衣。

“君上让我把这个给你。”小九倒挂在珊瑚枝头，发间的铃铛叮当作响，嘴里塞满蜜饯，含糊不清地说着话。她扔过来一枚玉简，悬浮在空中展开，显出密密麻麻的人间地名：“双生仙元，落在洛京。”

白竹咬破一颗糖葫芦的糖衣，酸甜在舌尖炸开，鲜红的汁液顺着喉咙滑下。就在这刹那，玉佩表面浮现出鎏金铃图腾——与星消散前簪在发间的并蒂莲纹严丝合缝。

晨雾被第一缕日光刺穿，薄薄的光线洒在她赤裸的双足上。曾经遇水即现的鱼尾，此刻已经化作凡人女子素纱罗裙下的双腿。

“她们既以仙元换你入世机缘……”银璃嘶嘶吐信，蛇瞳映着白竹腕间新生的淡青血管，“可别辜负了这双生莲的千年修为。”

浪涛声中，玉佩里的鎏金铃纹漾开涟漪。白竹最后望了一眼南海的晨雾，绣着潮汐纹的裙裾拂过满地星砂，转身朝着渡口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