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洛京城的三月，裹在烟青色的雨幕里，像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白竹缩在绸缎庄飞檐下，绣绷上的素绡已被细雨洇湿，泛起朦胧的水痕。绣针穿刺素绢时发出轻微的“嗤”声，檐角忽然坠下一串雨珠，“啪嗒”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点点水花。

白竹伸出纤细的手腕，将绣绷往窗边挪了挪，鼻尖似乎嗅到了雨中潮润的气息。鲛人血脉让她对水汽有种难以言喻的亲近感。这是她化作人形的第三个月，腰间那枚化形佩微微发热，浸透在梅雨的湿气里，泛出温润的青玉光泽。青石巷漫起薄雾，海浪纹在绢面上轻轻颤动，像故乡的潮水漫过指尖，带着一丝凉意与追忆。

急促的脚步声忽然撞碎雨幕，她正低头给金线收尾。玄色衣摆扫过门槛，带着雨水和沉水香的气息，她的手指一顿，绣针停在半空。“嚓”的一声轻响，是伞尖滴落在地的声音。抬头时，她对上一双沾着水汽的眼睛，年轻公子握着竹骨伞，发梢挂着晶亮的水珠，目光温润而清明。

“叨扰姑娘，可否暂避片刻急雨？”他的声音如檐下的风铃般清越，夹杂着雨水的湿意。白竹垂眸点点头，手中的绣针在绢面挑起一串浪花。化形佩贴着肌肤发烫，这是危险的警示。然而，她的余光瞥见他的影子映在绣架上，分明是颀长清瘦的人形，未见妖异之气。

雨声渐密，绣坊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寂静。白竹数着他换气的频率，“呼——吸——”，隐约听见衣袖摩挲的沙沙声。第七十九滴雨砸在瓦当上的瞬间，“嘶啦”一声轻响，是布料撕裂的声音。

“姑娘的缠枝莲……可以修补吗？”他递来的靛蓝衣襟缺了一道裂口，边缘残留着苍术的药香。白竹指尖轻抚过细葛布料，眼中掠过一瞬的犹豫。银针引着黛青色丝线穿梭时，她感觉到他的目光停在自己发梢，像是微风拂过，却又如芒在背。裂口处绽开重瓣莲的纹样时，他忽然问道：“姑娘绣的海浪，为何总带着云雾？”

绣针在指腹压出一道月牙白印，白竹心中微颤。海底真正的浪涌该有蛟龙般的气魄，可她只能绣出人间的模模糊糊的模样。“雾里看花，别有韵味。”她低声答道，将修补好的衣襟递回，余光瞥见他腰间悬着的青玉坠，上面刻着“张氏弘济”。

此后每逢落雨，青石巷总会绽开那柄竹骨伞。他带着沾露的栀子来配丝线，捧着雨渍斑驳的旧画来补绣样。第六个雨天，白竹发现海浪纹里悄悄游进了两条锦鲤，金线鳞片在阴雨天明明灭灭，像是活过来一般。

“惊蛰那日拾到的鱼卵，养在瓷缸里竟孵出来了。”张弘济将白瓷钵搁在窗台，两尾红鲤搅动春水，“就像姑娘绣的这对。”雨珠顺着瓦檐坠入瓷钵，“叮咚”一声，在水面荡开涟漪。白竹望着那些波纹，有些恍惚。在南海时，她常把月光纺进银绡，却不及此刻鲤尾摆动的弧度那样生动。

夏至那日暴雨骤然倾盆，绣坊门扉被狂风吹开。张弘济正握着她的手教她勾勒叶脉，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忽然，一声惊雷劈亮云层，白竹看见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发间珍珠簪微微松动，却不见鳞片浮现。

“当心！”他突然将她往怀里一带，房梁坠下的瓦片擦着裙裾粉碎。白竹怔怔望着近在咫尺的喉结，他脖颈间细小的水珠正顺着青色血脉滑动，像初遇那日伞尖坠落的雨。浓郁的沉水香包裹住她的同时，化形佩发出只有鲛人能听见的嗡鸣。百年来织就的月光鲛绡，竟不如人类胸膛的温度让她战栗。窗外暴雨倾盆，她忽然听懂了雨滴敲打芭蕉的韵律，心中泛起一阵莫名的酸涩。

雨歇时，张弘济的袖口还沾着她发间的茉莉香。白竹将绣了三个月的帕子塞进他掌心，素绢上的并蒂莲依偎在浪尖，用的是他当初送来的霞色丝线。

“明日……还来选绣样么？”她望着青石巷将散的雾气问道。蝉鸣撕开云层的瞬间，化形佩闪出一抹流光，缠上少女泛起薄红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