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5）

永清二十四年的初雪来得比往年都早，沈月辰跪在紫宸殿冰凉的金砖上，发间未戴任何珠翠，任由细碎的雪花从殿门的缝隙溜进来，一点点爬上裙摆。案头摊开的奏折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灰，“请废太子另立”的朱批被渗入的雪水洇开，模糊成一团难以辨认的墨迹。

“辰儿，当真要学那花木兰？”皇帝攥着边关急报的手背青筋暴起，折痕处隐约露出“陈老将军重伤”的字样，声音里透着压抑的情绪，“你知道御史台这些年来如何议论东宫这二十年的女扮男装吗？”

袖中的鎏金铃轻轻颤响，沈月辰额头触地，语气坚定：“儿臣请去玉门关，以永安公主之名。”

琉璃盏突然砸落在她膝前，碎片划破掌心。血珠顺着指尖渗进金砖的缝隙，皇帝盯着那抹鲜红，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十五年前的那个雪夜——刚满岁的沈慕寒扯着姐姐的太子朝服啼哭不止，而五岁的月辰早已学会用朱笔在奏折上描摹批文。

三更鼓响时，沈慕寒抱着一个褪了色的鸳鸯香囊闯了进来。少年太子的冠冕歪斜，腰间竟系着一条文官的玉带，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和倔强：“父皇！让阿姐教我三年……不，两年！儿臣一定能……”

“慕寒！”沈月辰反手扣住弟弟的手腕，摸到他袖中暗藏的匕首时瞳孔骤然一缩——这个傻小子，竟然想用自伤来让位！

皇帝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帕间一抹猩红刺痛了姐弟二人的眼。老太监颤巍巍捧出一只尘封已久的玄铁匣，虎符相撞的声音清越如铃：“传旨……永安公主即日赴玉门关，太子监国。”

离京那天，沈慕寒追着马车跑了整整三里。少年喘着粗气将一个绣着歪扭虎纹的香囊塞进车窗，里面裹着半块东宫令牌：“阿姐，等我把《山河志》读透……”

陆临渊在岔路口勒马驻足，墨色大氅下露出银甲的寒光。曾经那位女装将军如今佩双鱼符，掌中的虎符与沈月辰的那枚严丝合缝：“陈老将军今晨醒了，说要亲眼看看公主的箭术。”

玉门关的风雪卷起沈月辰素色披风的一角，城楼上“镇北”二字已被岁月侵蚀得斑驳不堪。当她在演武场拉满那张五石弓时，老将军浑浊的眼中突然闪过一丝清明——箭矢穿透三片雪花，稳稳钉入靶心，箭痕与五年前突袭北境王庭的那一箭分毫不差。

“末将……参见大帅。”陈将军单膝跪地，厚重的甲胄砸进积雪，冰凌簌簌而落。关外残阳如血，映照得沈月辰腰间的玉佩愈发鲜艳，仿佛依旧还是那个在沙盘前运筹帷幄的太子殿下。

腊月廿三祭灶那天，八百轻骑护送着一只描金木匣抵达玉门关。沈慕寒的信笺沾着御书房特有的沉水香气，稚嫩的笔迹间藏着帝王的心机：“阿姐，今日除籍礼上我把《女诫》烧了。太傅说，凤凰浴火时，从来不分雌雄。”

木匣里躺着重新锻造的虎符，“永安”二字已被改为“镇北”，背面却多了一行小字——“双月非劫，当照山河永宁”，署名是“慕寒监制”。沈月辰抚过那些刻意模仿她笔锋的刻痕，忽然听见关外传来熟悉的铃音。

玖藤倚在一棵枯树下啃糖葫芦，三条新生的狐尾在雪地里扫出梅枝般的图案：“小太医让我捎句话，安和郡主在太医院偷种的冰鸢尾开花了。”她随手抛来一个沾着药香的锦囊，“那傻小子在虎符里掺了陨铁，说是能镇心脉。”

暮色四合时，沈月辰登上烽火台。陆临渊解下佩剑为她挑亮灯笼，剑穗上的褪色红绳与玄铁虎符彼此缠绕，在塞北的朔风中发出金石般清脆的低鸣。关内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如同当年姐妹俩共放的河灯，蜿蜒成一片不灭的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