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五的清晨,院子里的红灯笼还挂着,却已没了除夕夜的热闹。
苏挽秋帮着晏清把最后一件行李塞进后备箱时,听见苏挽秋正抱着奶奶的腿撒娇。
奶奶笑着拍她的背,目光扫过晏清时,语气淡了些:“路上慢点,到了给家里来个电话。”
晏清点点头,声音温温柔柔的:
晏妈妈(晏清)“知道了妈,您和爸也多保重。”
回去的车程比来时安静。
苏汐雨在后座没多久就睡熟了,小脑袋歪在苏挽秋肩上。
苏途看了眼副驾驶的晏清,她正望着窗外掠过的树影出神,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巾流苏。
苏爸爸(苏途)“累了?”
他轻声问。
晏清回过神,扯出个浅淡的笑:
晏妈妈(晏清)“还好。”
这笑容落在苏途眼里,比来时路上的沉默更让人心沉。
这几天她始终是笑着的,给亲戚倒茶时笑,陪奶奶择菜时笑,连苏汐雨不小心打碎了爷爷的茶杯,她也是先笑着说“没事没事,孩子吓着了”
可苏途太熟悉她了,她眉间那点没散开的郁色,藏得再深也瞒不过他。
到了家,把两个孩子安顿睡下,苏途才在厨房找到正在弄明天的温汤做准备的晏清。
水流哗哗地响。
苏爸爸(苏途)“我来吧。”
苏途关了水龙头,从她手里接过。
晏清没争,就站在旁边看着他,忽然轻声问:
晏妈妈(晏清)“老公,是不是我哪里没做好?”
苏途手上的动作一顿:
苏爸爸(苏途)“怎么这么问?”
晏妈妈(晏清)“不然……”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
她说着,肩膀微微垮下来,眼眶有点红
晏妈妈(晏清)“是不是我这个儿媳妇,终究还是入不了他们的眼?”
苏途放下,转身把她揽进怀里。
她的身子有点僵,过了会儿才慢慢放松,额头抵着他的胸口,闷闷地说:
晏妈妈(晏清)“除夕那天,我听见王太太跟妈说,挽秋这孩子瞧着就机灵,不像有的孩子闷葫芦似的……她指的是不是汐雨?是不是我没把孩子教好?”
苏爸爸(苏途)“胡说什么。”
苏爸爸(苏途)“妈就是好面子,跟那些太太们聊天没个把门的,你别往心里去。”
晏清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心里又酸又涩。
他知道她这几天的不对劲是为了什么。
大年初二那天,几个远房亲戚来拜年,有个婶子当着众人的面说“还是挽秋这孩子有福气,不像汐雨,性子随她妈,太闷了”,当时晏清脸上的笑就僵了一瞬,过后却像没事人一样继续给大家添茶水。
还有昨天,奶奶跟几个老太太聊起孙辈的功课,说着说着就叹口气:“女孩子家,还是得活泼点好,将来才有福气。”话是对着空气说的,眼神却瞟向了正在给花浇水的晏清。
这些细枝末节像根细针,扎得不深,却密密麻麻地疼。
苏途声音放得更柔:
苏爸爸(苏途)“跟你没关系,是我没护好你。”
他想起刚结婚时,晏清第一次跟着他回家,紧张得提前三天就问他“穿这件会不会太素”
“给爸买的酒是不是太贵了”。
那时候他就跟她说:“不用刻意讨好谁,在我家,你舒服就好。”
可这些年,她还是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
晏清吸了吸鼻子,从他怀里退出来,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努力挤出个笑脸:
晏妈妈(晏清)“我没事了,就是……可能有点累。”
她转身想去拿抹布,手腕却被苏途拉住。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睛,认真地说:
苏爸爸(苏途)“爸妈那边,我去说。你不用想太多,在我心里,你比谁都好。”
晏清望着他眼里的笃定,那点憋了好几天的委屈终于忍不住,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掉下来。她别过头,声音带着哭腔:
晏妈妈(晏清)“我就是怕……怕他们不喜欢我,连带汐雨和挽秋也受委屈。”
苏途伸手把她转过来,让她的脸对着自己:
苏爸爸(苏途)“不会的,汐雨和挽秋是他们的孙女,你是我的妻子,谁也不能委屈你们。”
晏清抽噎着,却觉得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好像被苏途这句话轻轻托起来了些。
苏挽秋站在厨房门口,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她没进去,只是悄悄退了回去——
有些情绪,终究是要留给他们自己消化的。
她回到自已的房间,看见苏汐雨已经醒了,正坐在沙发上翻着新得的童话书。
小姑娘听见动静,立刻抬起头,小辫子因为动作太急晃了晃,眼睛亮晶晶的:
苏汐雨(小时候)“姐姐,你回来啦?”
苏挽秋走过去,挨着她坐下:
苏挽秋(小时候)“怎么醒了。”
苏挽秋(小时候)不再睡会儿?”
苏汐雨眼睛弯成了月牙,小手揪着苏挽秋的衣袖轻轻晃:
苏汐雨(小时候)“姐姐,我想吃上次妈妈买的草莓干,甜甜的,还有小熊饼干。”
她刚睡醒的声音带着点奶气,鼻尖还泛着粉,像只讨食的小奶猫。
苏挽秋被她笑得心头发软,刮了下她的小鼻尖:
苏挽秋(小时候)“刚睡醒就吃甜的?小心牙疼。”
嘴上这么说,却起身打开了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是晏清特意给孩子们备的零食,用粉色的铁盒装着,还贴了张手绘的小兔子标签。
她拿出一小包草莓干,撕开递过去:
苏挽秋(小时候)“只能吃两块,剩下的留着明天当早点。”
苏汐雨踮着脚够到零食,立刻塞进嘴里一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含糊不清地说:
苏汐雨(小时候)“谢谢姐姐~”
嚼了两口,又突然凑过来,把手里剩下的半块递到苏挽秋嘴边:
苏汐雨(小时候)“姐姐也吃,甜的。”
苏挽秋咬了一小口,酸甜的滋味漫开,抬眼时正撞见苏汐雨亮晶晶的眼神,大概是觉得分享零食是顶重要的事,见她吃了,笑得更欢了,小辫子都跟着晃悠。
苏挽秋心里像被温水浸过,又酸又软。
前世的二十一年里,她总觉得自己像株被圈在花盆里的植物。
前世六岁那年的记忆,其实已经模糊了。
只记得那天的阳光很刺眼,奶奶躺在雕花的木床上,脸色白得像宣纸。
前世六岁的那个午后,记忆里只剩下藤椅的咯吱声和奶奶身上的檀香。
她趴在奶奶腿上听故事。
在故事的最终。
“秋秋啊,要好好啊。”
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醒来时天已经擦黑,院子里却静得吓人,平时总爱逗她的张妈红着眼圈,见了她就别过头去。
她揉着眼睛找奶奶,被管家领到堂屋,看见奶奶躺在铺着材柜,穿着从没见过的深色衣裳,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她踮着脚想去拉奶奶的手,却被母亲拽住,低声呵斥:“不许胡闹!”
那时她不懂“永别”,只以为奶奶又像往常那样,在跟她玩“装睡”的游戏。
直到被送走,看着熟悉的宅院越来越远,她才瘪着嘴问身边的佣人:
“奶奶什么时候醒呀?她还没给我讲故事的结尾呢。”
她扯着管家问奶奶去哪了,管家蹲下来:
“老太太去天上睡觉了,要睡很久很久。”
从那以后,被接回父母身边的日子,像被关进了一个精致的鸟笼。
母亲拿着厚厚的家规册子,逐字逐句教她念:“长女需晨昏定省,不可懈怠,言行举止需合乎礼仪,不可逾矩。”
清晨天不亮就得起来学插花,下午练书法,晚上还要被父亲考问账目,稍有差池,戒尺就会落在手心,红痕要好几天才消。
妹妹比她小三岁,生得粉雕玉琢,嘴又甜,总被母亲抱在膝头,看着她练字时会故意打翻墨砚,笑着说“姐姐写得不好看”。
母亲从不责怪,只嗔怪地拍她一下:“淘气。”
转头却对苏挽秋说:“你是姐姐,该让着她。”
弟弟更甚,摔碎了父亲最爱的青花瓷瓶,会哭着扑进母亲怀里,指着苏挽秋说:
“是姐姐推我的。”
父母不问青红皂白,就让她跪在祠堂里反省,直到她“认了错”才肯罢休。
他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饭桌上没人问她爱吃什么,除夕夜的红包永远是妹妹的厚,弟弟的鼓,她的那封薄薄的,里面只有母亲写的“望谨言慎行”。
后来她才懂,在那个家里,“长女”两个字,从来不是亲情的纽带,而是套在她身上的枷锁,要她规规矩矩、牺牲奉献,为弟弟妹妹铺就光鲜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