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寿宫,热火朝天。
宫人们进进出出,脸上都挂着沾了喜气的笑。
明玉穿过那些喧嚣,觉得自个儿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见着婉倩时,她正半倚在床头,额上勒着抹额,面色虽还有些苍白,精神头却极好。
听完明玉的转述,婉倩眼底划过一丝讶异。
夜深人静?带上孩子去长春宫?
这般神秘,不像是姐姐平日里的行事作风。
但她没有半分犹豫,当即点头。

“替我谢过皇后娘娘。告诉她,本宫会准时赴约。”
这一个月,过得极快。
弘历恨不得将全天下的好东西都搬进永寿宫。
流水般的赏赐,殷勤的问候,连带着那两个还在襁褓中的奶娃娃,都成了紫禁城里最尊贵的存在。
婉倩却始终记挂着那个约定。
刚出月子的第一日,这天夜色正浓。
月亮被云层遮去了一半,紫禁城的红墙在夜色下显出几分狰狞的暗影。
婉倩披了一件墨色的斗篷,将身形裹得严严实实。
香菱和沁竹一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脚步放得极轻,跟在身后。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穿过夹道,往长春宫而去。
越靠近长春宫,风似乎都冷了几分。
大门虚掩着,像是张开了一道黑色的口子。
推门而入,院子里的落叶似乎比往日更多了些,踩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殿内没有点太多的灯,昏黄的烛火摇曳着,将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婉倩迈进内殿,一眼便瞧见了坐在上首的那个人影。
心猛地一缩。
那是姐姐吗?
宽大的凤袍挂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
脸颊凹陷,颧骨突出,原本合身的衣裳如今竟像是借来的。
那不是瘦,那是枯槁。
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只剩下一副骨架在强撑。
“姐姐!”婉倩喉头一哽,眼泪瞬间便涌了出来。
她快步上前,却又在几步开外生生止住,怕身上的寒气冲撞了姐姐。

“妹妹来看你了……永琮和昭惠,也来了。”
容音听到声音,缓缓转过头。
烛光映照下,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到婉倩的一瞬间,亮得惊人。
她轻抚额头,努力想要坐直身子,却又无力地靠回椅背。
只是点点头,颤巍巍地伸出双手。

“抱过来……让我瞧瞧。”
婉倩忙给身后的两人使眼色。
香菱和沁竹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地将两个明黄色的襁褓递了过去。
容音低下头。
两个小家伙睡得正香,粉嫩的小脸蛋像是剥了壳的鸡蛋,嘴巴时不时还要动两下,煞是可爱。
这一刻,容音脸上那层死灰色的阴霾仿佛被风吹散了。
她笑得温柔,指尖轻轻触碰着婴儿细嫩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触即碎的梦。
“真可爱……”她喃喃自语。

“比永琏小时候……还要可爱。”
话音未落,泪水已先一步滴落在襁褓上,洇开一小团湿痕。
她慌乱地用袖子去擦,生怕惊醒了孩子。
随后,她从袖中摸出两块沉甸甸的长命锁。
赤金打造,做工极尽繁复精巧,上头镶嵌的宝石在昏暗的烛光下熠熠生辉。
她颤抖着手,将长命锁轻轻放在两个孩子的襁褓上。

“这是姨母的一点心意。”
她的手停在半空,眷恋地虚空描绘着孩子的轮廓,声音轻得像是梦呓。

“怪不得皇上那么喜欢……我也喜欢……”
她顿了顿,眼底的光渐渐黯淡下去,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绝望。

“只可惜……也许今后,再也见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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