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四十五分,夏之晴站在城南废弃工厂的铁门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包里的录音笔。
夏明远选的"老地方"——十年前养父带他们来过的旧厂房,如今杂草丛生,铁门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她本该告诉裴思衡。
可手机屏幕上最后一条消息刺得她眼眶生疼——「别忘了谁握着你的把柄」。夏明远手里到底有什么,能让他如此笃定她会乖乖听话?
"来得真准时。"
夏明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夏之晴猛地转身。他今天穿了件灰色风衣,手里把玩着一把车钥匙,笑容温和得像个体贴的兄长,如果忽略眼底那抹阴鸷的话。
"东西呢?"她开门见山。
"急什么?"夏明远踱步到她面前,突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先让我看看,裴思衡把你调教得怎么样。"
夏之晴狠狠拍开他的手:"少恶心人。"
夏明远不怒反笑,从内袋掏出一个信封:"知道为什么养父母死前一周突然立遗嘱吗?"他慢条斯理地抽出一张照片,"因为他们发现了这个。"
照片飘落在地——十五岁的夏之晴站在孤儿院门口,身旁是年轻的养父母,而角落里,一个模糊的身影正举着相机偷拍。
"你从那时候就监视我?"她声音发颤。
"不止。"夏明远又扔下一份医疗报告,"知道为什么夏家偏偏选中你吗?"
报告上的字迹已经泛黄,但诊断结果依然清晰:RH阴性血,骨髓配型成功率98.7%。
夏之晴的膝盖突然发软。
"妹妹病了,需要移植。"夏明远俯身,呼吸喷在她惨白的脸上,"可惜手术前她就死了,否则现在埋在地下的应该是你。"
世界在眼前扭曲。夏之晴想起养父母偶尔流露出的愧疚眼神,想起妹妹葬礼那天自己被锁在阁楼的窒息感,甚至想起裴思衡保险柜里那些照片……原来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她被蒙在鼓里。
"为什么要现在告诉我?"她强忍眩晕质问。
"因为裴思衡在查车祸。"夏明远突然掐住她的脖子,力道不重却充满威胁,"签了这份股权转让书,我就放你远走高飞。"
冰冷的金属抵上后腰,夏之晴这才发现阴影里还站着个人——林家那个臭名昭著的独子,正用枪顶着她。
"别想着你的裴总来救你。"夏明远松开手,温柔地替她整理衣领,"他现在应该正忙着处理'突发状况。"
仿佛为了印证这句话,夏之晴包里的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上跳出一条紧急新闻:裴氏集团总部遭遇炸弹威胁,全员紧急疏散。
废弃厂房二楼,灰尘在阳光下漂浮。
夏之晴坐在破旧的办公桌前,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股权转让书上的条款很简单——放弃养父母留下的所有遗产,包括那块关键地皮。
"签了它。"夏明远用枪管敲了敲桌子,"别考验我的耐心。"
"我有个条件。"她抬头直视夏明远,"告诉我车祸那天的真相。"
夏明远眯起眼,突然笑了:"你养父刹车片上有个小装置,下雨天特别容易失灵。"他耸耸肩,"本来你也该在车上的,偏偏那天闹脾气不肯去。"
钢笔"啪"地折断,墨水溅在夏之晴手上,像干涸的血迹。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裴思衡教过我一个道理。"
"什么?"
"录音笔比签名有用。"夏之晴从袖口抽出微型设备,红光闪烁,"尤其是当凶手亲口认罪的时候。"
夏明远的表情瞬间狰狞。
枪响的瞬间,夏之晴扑向右侧,子弹擦着耳际划过,火辣辣的疼。她踉跄着冲向楼梯,却被林家独子一把拽住头发——
"砰!"
第二声枪响震得耳膜生疼,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夏之晴睁开眼,林家独子正捂着手腕惨叫,鲜血从指缝喷涌而出。
"抱歉,堵车。"
裴思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冷静得可怕。他单手举着枪,西装外套不见了,白衬衫上沾着可疑的污渍,右手虎口还在流血。
夏明远反应极快,一把揪过夏之晴挡在身前:"别动!否则我——"
"否则怎样?"裴思衡缓步上前,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上,"杀她?你舍得这块活体骨髓库?"
夏明远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就是现在!夏之晴猛地后仰,手肘狠狠撞向夏明远腹部。男人吃痛松手,她趁机向前扑去,却被一股大力拽进熟悉的怀抱。
"闭眼。"裴思衡捂住她的眼睛,同时扣动扳机。
三声枪响后,世界归于寂静。
夏之晴死死攥着裴思衡的衬衫,鼻尖全是血腥味:"他...死了?"
"晕了。"裴思衡松开手,示意她看倒在地上的夏明远,"子弹擦过太阳穴,够他睡一会儿。"
林家独子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一地血迹。夏之晴这才注意到裴思衡右手的伤——虎口撕裂,深可见骨。
"你的手!"
"拆炸弹时划的。"他轻描淡写,目光却死死锁在她渗血的耳侧,"他伤了你。"
这句话不像关心,倒像某种危险的宣告。夏之晴突然发现裴思衡的瞳孔收缩得极小,呼吸又急又重,整个人绷得像张拉满的弓——他在暴怒的边缘。
"我没事。"她急忙捧住他的脸,"真的。"
裴思衡的喉结滚动了几下,突然低头吻住她。这个吻毫无温柔可言,纯粹是占有和确认,直到两人都尝出血腥味才分开。
"录音笔呢?"他哑声问。
夏之晴从内衣里取出设备:"都在这里。"
"聪明。"裴思衡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却在看到内容后骤然变脸,"骨髓配型?"
夏之晴沉默地点头。
裴思衡的表情恐怖得像是要杀人。他一把抱起夏之晴,大步走向门口:"医院。现在。"
"不用,我……"
"全面体检。"他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颤抖,"每一寸骨头,每一滴血,我都要确认没事。"
夏之晴突然明白了他的恐惧——他花了十年找到她,却差点再次失去。
警笛声由远及近,她靠在裴思衡怀里,听着他失控的心跳,轻声说:"我答应你。"
"什么?"
"心甘情愿。"她抬头吻了吻他的下巴,"当裴太太。"
裴思衡的手臂猛地收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阳光透过破碎的窗户照进来,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金光,夏之晴惊讶地发现——这个强势到不可一世的男人,居然在发抖。
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刺鼻。
夏之晴做完最后一项检查出来时,裴思衡正在走廊尽头打电话,侧脸在荧光灯下显得格外冷峻。
"全部证据已经移交警方...对,包括骨髓配型记录...林家那边不用留情..."
察觉到她的目光,裴思衡立刻挂断电话走过来:"怎么样?"
"一切正常。"她晃了晃检查报告,"除了耳廓需要缝两针。"
裴思衡的表情瞬间阴沉。他小心翼翼碰了碰她的伤口,突然说:"我见过你妹妹。"
夏之晴呼吸一滞。
"她临终前求我找到你。"裴思衡的声音很轻,"说'姐姐最怕黑,别让她一个人'。"
记忆如潮水涌来——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的小尾巴,苍白着脸说"姐姐我不疼"的女孩,最后连葬礼都没让她参加的养父母...
眼泪终于决堤。夏之晴把脸埋进裴思衡胸口,哭得像个孩子。男人僵硬地拍着她的背,动作笨拙却温柔。
"她...叫什么名字?"抽泣间,夏之晴小声问。
裴思衡沉默了一会儿:"她让我转告你,窗台上的山茶花该浇水了。"
这是只有她们知道的秘密。夏之晴哭得更凶了,泪水浸透了他的衬衫。裴思衡就这么站着任她发泄,直到护士来通知缝合伤口。
"我陪你。"他固执地跟进去,在医生缝合时全程握着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疼痛。
夏之晴却觉得安心。
傍晚的病房安静得出奇。
裴思衡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眉头还紧皱着。夏之晴轻手轻脚地下床,替他盖上毯子,却被突然攥住手腕。
"去哪?"他声音沙哑,眼底一片清明,显然根本没睡。
"给你买晚饭。"她无奈地笑,"松手,伤员。"
裴思衡非但没松,反而用力一拽,夏之晴猝不及防跌进他怀里。
"叫外卖。"他埋在她颈窝闷声说,"不准再离开我的视线。"
夏之晴想笑,却感到颈间一阵湿热。她的心脏猛地揪紧——裴思衡在哭。
这个认知让她手足无措,只能回抱住他,像哄孩子一样轻拍他的背:"好,不离开。"
裴思衡收紧手臂,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再丢一次,我会疯的。"
窗外,夕阳将云层染成血色。夏之晴忽然想起那个暴雨夜,少年蜷缩在孤儿院后门,而她递出去的那朵山茶花——
原来有些缘分,早就在十年前就埋下了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