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羽不知昏睡了多久,再次睁眼时,风沙已停。干涸的唇齿间满是沙砾,喉咙像被火燎过般刺痛。他挣扎着撑起身子,粗粝的沙粒硌得掌心生疼。低头看去,原本利落的衣衫早已褴褛,露出的皮肤布满血痂,在烈日下泛着焦红。
踉跄着站起身,双腿仿佛灌满了铅,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眯起眼睛望向四周,除了连绵起伏的沙丘,看不到一丝生命的迹象。远处的地平线扭曲成模糊的曲线,蒸腾的热浪中,恍惚有驼队的幻影在晃动。苏羽晃了晃沉重的脑袋,自嘲地笑了笑,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朝着那虚幻的影子走去,身形单薄得如同风中摇曳的枯草。
她终于从沙坑里挣脱出来时,夕阳正把最后一丝光揉碎在沙丘间。那些金灿灿的碎片洒在她满是血痕的手背,像撒了把温热的盐。喉咙里的沙土早已和着血泪咽进肚里,每呼吸一次,都能尝到铁锈味的黄昏。
远处的仙人掌比她高出半头,墨绿色的茎干布满尖锐的刺,像是被风沙雕刻的卫兵。几株骆驼刺在它脚下蜷成灰扑扑的绒球,叶片早化作尖锐的针,徒劳地对抗着永不降临的雨季。沙蜥从仙人掌的阴影里窜出,转眼又消失在滚烫的沙浪间,只留下转瞬即逝的脚印,如同她记忆里那些正在消散的面孔。
她拖着受伤的腿往前走,每一步都能听见关节发出细碎的哀鸣。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仿佛能延伸到世界尽头。脚下的沙地突然变得湿润,一丛红柳在暮色里摇晃着暗红的枝条,根部渗出的水珠在沙地上洇出深色的印记,像是大地的眼泪。她蹲下身,指尖触到那片湿润,恍惚间以为是自己流干的眼泪又渗回了地底。
风又起了,卷起细沙掠过仙人掌的刺,发出细微的呜咽。她望着西边那轮即将沉入地平线的太阳,光晕被沙尘染成病态的橘红,像极了她胳膊上未愈的伤口。最后一缕光消失时,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的沙漠里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数着剩余不多的生命。
夜色开始吞噬最后一丝光亮,她继续往前走,不知道哪里才是尽头。仙人掌的影子在月光下变得扭曲,沙蜥的脚印早已被新的流沙覆盖。现在,只剩下她和这片永无尽头的沙海,以及永远也追不上的落日。
暮色彻底被黑夜吞噬时,狼嚎声从沙丘深处渗出来。沙漠狼的长嚎像生锈的刀片刮擦金属,尾音拖得极长,带着穿透夜幕的锐利;郊狼的吠叫则短促而杂乱,在空旷的沙地上撞出回音,如同无数把断弦的冬不拉同时奏响。一只沙猫弓着背窜过月光,琥珀色的眼睛映出她摇晃的影子,转眼间便消失在仙人掌的阴影里。
她拖着麻木的双腿在沙丘间踉跄,终于在一片风蚀雅丹地貌前停下。赭红色的砂岩被风沙雕琢成蜂窝状的洞窟,其中一处椭圆形的凹陷刚好能容纳一人蜷缩。指尖触到岩壁的瞬间,她摸到砂砾粗糙的颗粒感——这是被岁月打磨过的沉积岩,表面布满蜂巢状的风蚀坑,边缘锋利得能割破皮肤。
在岩石底部的凹陷处,她意外摸到几块灰黑色的燧石,旁边还散落着枯死的梭梭树枝。干枯的骆驼刺枝桠蜷曲如铁钩,被风刮来的胡杨枯枝上还残留着盐霜。她用牙齿撕开袖口布条,将燧石反复敲击,火星溅在干燥的骆驼刺绒毛上时,终于燃起豆大的火苗。
夜风裹着沙粒拍打岩壁,气温随着日落骤降。她抱紧膝盖缩在石洞里,火苗在风里忽明忽暗,照见岩壁上蜿蜒的矿物纹路,像凝固的血脉。远处传来沙漠蟾蜍低沉的“咕——咕——”声,那声音浑浊而潮湿,仿佛从地底深处的暗河传来,与呼啸的风声交织成诡异的二重奏。狼嚎声时远时近,在寂静的夜里反复撕扯着她紧绷的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半梦半醒间被隆隆雷声惊醒。下半夜的雨来得猝不及防,豆大的雨点砸在滚烫的沙地上,腾起刺鼻的尘土味。狼嚎声愈发逼近,这次沙漠狼的长嗥混着郊狼的犬吠,在雨幕中显得格外阴森。她往火堆里添了最后一根枯枝,看着火焰在雨里挣扎熄灭,岩壁上的影子随着火光的明灭忽大忽小,而此刻只有岩壁上风蚀的孔洞在呜咽,漏进的雨水顺着裂缝滴在脖颈,比沙漠的夜更冷。
在雨声和狼嚎声的交织中,沙漠蛙的叫声显得格外突兀。她的肚子早已饿得咕咕作响,仿佛在抗议这漫长的困境。望着即将被雨水浇灭的火堆,她强撑着虚弱的身体,艰难地将火堆往岩壁内侧挪了挪。
眼角瞥见洞穴外,那些还未被雨水完全浸透的草木,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她跌跌撞撞地扑过去,不顾尖锐的碎石划破手掌,将干燥的草木一股脑儿抱进洞穴。雨水顺着岩壁流淌,在地面上渐渐汇成蛛网般的细流,这些诡异出现的水痕在沙地上蜿蜒成河——沙漠中本不该有如此丰沛的水流,更不该出现活物。
饥肠辘辘的她,忽然注意到水面下有银鳞反光。那些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鱼,像是凭空坠入绝境的幽灵,在浑浊的水流里穿梭。饿到眼冒金星的她顾不上浑身的冰冷与疲惫,颤抖着双手便朝鱼抓去。指尖刚触及水面,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而每一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她的嘴唇发紫,牙齿不住地打颤,腹中的饥饿感与寒冷交织,让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之时,一声更加凄厉的狼嚎从洞穴外传来,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她猛地清醒过来,强打精神,再次向鱼伸出手。这一次,她屏住呼吸,找准时机,终于抓住了一条小鱼。鱼在她手中拼命挣扎,溅起的水花打在她苍白的脸上,却让她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生机。可这诡异出现的鱼群,反而让她后背泛起阵阵寒意——沙漠深处的溪流不该有如此鲜活的生命,除非......
她紧紧攥着鱼,仿佛攥着自己的救命稻草。可还没等她松口气,又一阵狂风裹挟着雨水灌进洞穴,将她好不容易护住的火堆彻底浇灭。黑暗瞬间笼罩了整个洞穴,只有雨声、狼嚎声和沙漠蛙的叫声在耳畔回荡。她蜷缩在黑暗中,抱着那条鱼,身体不停地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这违背常理的诡异生机背后,潜藏着更可怕的未知。
她蜷缩在黑暗中,抱着那条鱼,身体不停地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这违背常理的诡异生机背后,潜藏着更可怕的未知。雨声如鼓点般砸在岩壁上,狼群的嚎叫声忽远忽近,像无数根钢针在耳膜上乱刺。
再也顾不上那些诡异与不安,饥饿如同烈火灼烧着五脏六腑。她像只濒死的野猫,对着鱼生猛啃咬,带着决绝与疯狂。鱼肉腥冷的汁液混着血沫涌入喉间,尖锐的鱼刺划破嘴角,她却浑然不觉。腹中刚泛起一丝温热,突然一阵钻心剧痛从胃里炸开,眼前的黑暗瞬间扭曲成漩涡。意识消散前,她听见沙漠蛙的叫声变得尖锐刺耳,像是某种不祥的嘲笑。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滚烫的光线如同滚烫的铁水,浇在这片荒漠上。一夜的暴雨仿佛一场荒诞的梦,只留下满地湿润的沙砾与斑驳水洼。岩壁上的水痕正被烈日贪婪地舔舐,蒸发成若有若无的雾气。那些被雨水冲刷过的风蚀孔洞,此刻正汩汩冒着热气,如同大地滚烫的呼吸。远处的沙丘在阳光下泛着奇异的水光,蜿蜒的水迹像条银色的巨蟒,在黄沙间若隐若现。而她,就躺在这冷热交织的世界里,昏迷不醒,身下的沙地上,一滩暗红的血迹正缓缓渗入潮湿的沙土中。
滚烫的沙粒折射着刺目白光,苏羽摇晃的身影终于抵达这片风蚀雅丹。喉间腥甜翻涌,他却在瞥见岩壁下蜷缩的身影时猛然清醒——那个女子苍白的脸几乎与沙砾融为一体,凌乱发丝间露出的皮肤泛着青灰,胸口微弱的起伏像将熄的烛火。
跌跪到她身侧的瞬间,苏羽的指尖触到她冰凉的脉搏,暗紫色的唇纹间还残留着鱼的鳞片。"毒鱼..."他瞳孔骤缩,昨夜幻象里驼队扬起的沙尘与眼前女子嘴角的血沫重叠。来不及多想,掌心已贴上她后心,浑厚内力如汹涌暗流注入经脉。
毒素在真气冲击下化作黑色汗珠渗出皮肤,女子突然剧烈呛咳,暗红污血混着半截鱼骨喷溅在沙地上。苏羽顺势解开她领口,看见锁骨处浮现的蛛网般紫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风裹挟着潮湿的沙粒掠过两人,远处沙丘间传来沙蜥逃窜的窸窣声,而昏迷的女子睫毛颤动,在苏醒边缘沉浮。苏羽将女子稳稳背起,粗粝的衣料蹭过他结痂的伤口,却抵不过怀中传来的冰冷。沙漠的烈日似要将二人烤化,潮湿的沙地却在脚下黏腻发闷,每一步都像踩进沸腾的泥浆。蒸腾的热浪裹着咸腥水汽,在鼻腔里凝成酸涩的硬块,后背的重量压得他肩胛骨生疼,可怀中女子发间残留的雨腥味,却成了这场窒息跋涉里唯一的清凉。
沙粒在滚烫的靴底发出细碎呻吟,苏羽的太阳穴突突跳动,眼前晃动的除了蒸腾热浪,还有女子垂落的发丝。就在他几乎要被这闷热逼得窒息时,一截枯黄的藤蔓突然缠住脚踝——竟是株风滚草!原本干瘪如枯骨的草团,此刻竟泛出隐隐绿意,被雨水泡胀的枝蔓间,新生的嫩芽正顶开干裂的表皮。
更多风滚草从沙丘褶皱里钻出来,僵死的根系在湿润沙层中舒展,枯黄的草叶间迸出星星点点的新绿。它们像是被唤醒的沙漠幽灵,随着热风滚动时抖落细碎水珠,在沙地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苏羽低头望着女子染血的指尖,突然发现她滴落的血珠渗进风滚草根部,竟让那抹绿色愈发浓烈,仿佛整片沙漠都在以诡异的生命力吞噬着死亡。
不知走了多久,苏羽的眼前只剩下晃动的沙丘与蒸腾的热浪,喉咙里干涸得几乎能燃起火星。就在双腿快要支撑不住时,几簇灰绿色的球形藤蔓闯入视野——是沙漠西瓜!他踉跄着扑过去,指甲在粗糙的瓜皮上划出白痕,用尽全力将瓜扭下。
瓜皮裂开的瞬间,粘稠的乳白色汁液喷涌而出,滴落在沙地上“呲啦”作响,腾起阵阵白烟。沙粒在腐蚀中迅速凹陷,化作冒着气泡的黑色蚀斑,如同沙漠突然睁开的狰狞瞳孔。苏羽猛地后退半步,看着那片不断扩大的腐蚀区域,冷汗顺着脊梁滑进衣领。原来这看似解渴的果实,竟是沙漠暗藏的致命陷阱。
他强撑着疲惫,重新背起女子继续前行。暮色渐浓时,一座土黄色的晾晒房突兀地出现在沙丘褶皱间,晾架上挂满成串的葡萄,在夕阳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木门吱呀推开,戴着艾德莱斯头巾的维吾尔族女子纳亚扎古丽提着铜壶冲出来,她深褐色的眼眸掠过两人狼狈的模样,立刻将他们扶进屋内:“快进来,这毒西瓜碰不得……”屋内弥漫着葡萄的甜香,混着煮茶的热气,终于驱散了几分沙漠的残酷。
蒸腾的热气在眼前晕染成模糊的光斑,女子睫毛轻颤,意识从混沌中缓缓浮出。她恍惚看见头顶晃动着一张疲惫的面孔,风沙磨红的眼睛里蓄着焦灼。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沙哑的声音漏出喉间:“你...是你救了我吗?”她想抬手却绵软无力,记忆如潮水翻涌,毒鱼的腥气还卡在喉间,“我是迫不得已的才这么干的...”尾音消散在屋内煮茶的咕嘟声里,她又沉沉睡去,额角冷汗顺着纳亚扎古丽刚敷上的湿帕滑落在粗布枕巾上。
纳亚扎古丽手脚麻利地将陶罐里新酿的葡萄酒倾入木碗,酒液在碗中轻轻摇晃,泛着酸甜的果香。她将木碗递到苏羽面前,目光中满是关切:“快喝点,解解渴。”
苏羽接过碗时,指尖触到陶碗沁出的凉意,仿佛连带着驱散了几分燥热。他仰头饮下一大口,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酸涩与甘甜交织,在干涸的口腔里炸开,一路浸润到发疼的胃部。葡萄酒醇厚的香气在鼻腔中弥漫,混着屋内葡萄晾晒的甜香,让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他抹了抹嘴角,酒液顺着下巴滴落在染血的衣襟上,与沙粒混作暗红的痕迹。
纳亚扎古丽又往碗里添了些酒,轻声说道:“这酒是用今年头茬葡萄酿的,补身子最好。”她转头看了眼昏睡的女子,“放心,她只是毒素未清,歇一歇就好。”苏羽望着木碗中微微晃动的酒液,倒映着屋内昏黄的烛火,终于感到这场漫长的跋涉,有了片刻喘息的余地。
女子睫毛剧烈颤抖着睁开眼,干涸的眼眶瞬间涌出泪来。她的肩头剧烈起伏,哽咽声混着破碎的抽气,像被折断翅膀的雀鸟般蜷缩在榻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救救我……求求你……”泪水大颗大颗砸在衣襟上,洇出深色水痕,她抬手胡乱抹着脸,却怎么也止不住奔涌的眼泪,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我的身体……我的身体被关在……”话未说完便被新一轮抽噎截断,她抓着苏羽的衣袖,指节因用力过度泛白,“那个魔头……他在我本体上种了噬心蛊……”
她蜷缩成小小的一团,颤抖的身躯似寒风中摇曳的烛火。“我本是山间狐妖,潜心修行才得人形。”泪水混着断续的话语滚落,沾湿了鬓边碎发,“化形不过寥寥数日,就被那胡魔头撞见……”她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点点血珠,“他用锁魂链困住我的本体,逼我为奴……稍有反抗,魂魄就会被蛊虫啃噬……”
待抽泣稍稍平息,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我叫珙桐,化形那日,见山涧边的珙桐花开得正好,便取了这个名字……”话音未落,新的呜咽又从胸腔深处迸发,“如今却只能像个傀儡,被那魔头攥在掌心……”
珙桐突然抓住苏羽的手腕,指甲几乎陷进皮肉,哭声骤然拔高:“他用噬心蛊逼我杀人!若完不成……他就要把我的本体碾碎,让我魂飞魄散!公子,公子你叫什么名字?求你救救我……”泪水糊满她苍白的脸,发梢黏在汗湿的额间,整个人颤抖得如同狂风中的残叶。
“我叫苏羽。”他话音未落,一旁的亚扎古丽突然捂住嘴抽噎起来。苏羽转头,见她眼眶通红,泪珠大颗大颗砸在衣襟上:“我、我只是听她讲得太可怜……”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重物砸地的巨响。一个虬髯大汉踹开房门,腰间弯刀寒光凛冽。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苏羽,脖颈青筋暴起:“好啊!你这魔头竟敢藏在这儿!”大汉突然抓起案上的青铜烛台,狠狠砸向苏羽,“你毁我家园,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前些日子血洗村子的是不是你?老子今天要把你抽筋扒皮!”烛台擦着苏羽耳畔飞过,在墙上砸出个深坑。大汉抄起长凳,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唾沫星子混着怒骂喷溅而出:“你这种畜生就该下十八层地狱!我女儿怎么会跟你这种败类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