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霜双腿一软,跌坐在还残留着丝丝凉意的沙地上。手中破损的寒霜剑泛着黯淡冷光,她沉默片刻,将其收入剑鞘。稍作休憩后,她强撑着酸痛的身躯缓缓起身,拖着沉重的步伐,在沙漠中孤独前行。
此时,大漠西边的太阳已近地平线,不再是高悬时那般耀眼夺目。日光被沙漠中弥漫的沙尘散射、折射,呈现出一种独有的朦胧质感。
天空像是被打翻的调色盘,从太阳周边向外,色彩由明亮的金黄渐变为橙红,再到边缘处淡淡的浅紫与粉白。大片大片的云朵被染成绚丽的色彩,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如蓬松的棉絮,在余晖中慵懒地舒展;有的似绵延的山脉,在霞光里勾勒出起伏的轮廓。
沙漠在这暖色调光辉的笼罩下,呈现出一种静谧而又雄浑的美。沙丘连绵不绝,似是被洒上一层细碎的金沙,每一道起伏的线条都被夕阳勾勒得清晰而又柔和。风拂过,沙粒流动,仿佛是时光在这片广袤大地上缓缓流淌,扬起的沙尘在夕阳下闪烁着微光,似点点繁星洒落人间。
柳霜望着眼前的景象,身心的疲惫与伤痛似乎被这温暖的色调熨帖了几分。但很快,对同伴安危的忧虑便如藤蔓般在心底疯狂蔓延缠绕。不过,这雄浑壮阔的大漠夕阳,也给了她力量。哪怕前路迷雾重重,危机四伏,她也要在这落日见证下,找到同伴,携手闯出这片荒芜绝境。
柳霜在滚烫的沙地上拖着沉重的步伐,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他眯起眼睛扫视四周,沙丘连绵起伏,像是凝固的金色海浪,却不见半处能遮风挡雨的地方。他试图寻找岩壁凹陷处,可那些看似能藏身的阴影,走近才发现不过是沙粒堆积的假象。偶尔遇见枯瘦的胡杨,枝桠在风中发出呜咽,却连片像样的树荫都无法提供。
暮色渐浓时,柳霜的喉咙干得发疼,每呼吸一口都像吞下把沙子。月亮不知何时爬上天空,惨白的月光洒在沙漠上,泛着冷冽的银霜。夜风骤然变得刺骨,裹挟着细沙往脖颈里钻,他下意识拢紧衣襟,却无法阻挡寒意渗进骨髓。接连几个喷嚏震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鼻腔被沙子和冷风刺激得发酸。
黑暗彻底笼罩沙漠时,柳霜突然感觉脚踝传来刺痛。低头看去,幽蓝月光下,一条葵蛇正吐着信子滑入沙中,毒牙留下的血痕已经发黑。他踉跄着扯下布条缠住伤口,冷汗混着雨水顺着额角滑落——不知何时,天空裂开了缝隙,暴雨倾盆而下。
冰冷的雨珠砸在滚烫的皮肤上,蒸腾起丝丝白雾。柳霜在泥泞的沙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喷嚏声在雨幕中回荡。鼻腔堵塞得难受,他只能大口喘息,雨水灌进嘴里又咸又涩。体温渐渐流失,他的牙齿开始打颤,意识也变得模糊。恍惚间,小腿突然传来针扎般的剧痛,低头看见一只蝎子正蜷起尾刺迅速逃离,毒刺蛰入的地方瞬间肿起大包。
雨越下越大,柳霜在风雨中摇晃着,高烧让眼前的世界变得扭曲。沙丘在雨中化作流动的泥潭,月光与雨幕交织成朦胧的网,将他困在这片荒芜的沙漠中央。下半夜的暴雨似乎没有停歇的迹象,他拖着中毒的双腿,朝着不知何处的方向继续挪动,每一步都像是在与死神赛跑。...
他接着倒在了地上,昏迷不醒。此时,山林间骤雨如注,一名训枭人骑着枣红马在泥泞中奔腾,正急于赶回营地。马蹄溅起水花,在雨幕中划出凌乱的轨迹。转过一处山坳时,训枭人猛地勒住缰绳,马匹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嘶鸣。他目光落在路边杂草丛中,发现了不省人事的柳霜。
雨滴落在柳霜额头上,竟瞬间化作袅袅白雾蒸发不见。训枭人翻身下马,快步上前,伸手探向柳霜滚烫的额头。触手的灼热温度让他心头一惊,再仔细查看,只见柳霜面色潮红如染,脖颈处还隐隐浮现出诡异的青黑色纹路——不仅高烧不退,显然还中了毒。
训枭人眉头紧皱,环顾四周。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放任柳霜在此处,不出半个时辰便会有性命之忧。他当机立断,解下马鞍旁的粗麻绳索,将柳霜牢牢固定在马背上,自己则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朝着营地疾驰而去。风裹着雨丝劈头盖脸砸来,他却顾不上擦拭,心中盘算着营地中仅存的草药,暗暗祈祷能救回这条性命。
马蹄踏碎满地积水,训枭人在小蒙古包前急停。他一把抱起柳霜冲进帐内,粗粝的嗓音在雨声中炸响:“吉琴!吉琴!快拿药囊!”话音未落,一条体型壮硕的蒙古细狗从毡毯上跃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却在主人凌厉的眼神下乖乖退到角落。麻布袋里的猫头鹰也不安地扑腾起来,发出尖锐的“咕咕”声。
吉琴闻声从毡帘后转出,怀里还抱着熟睡的孩子。看到丈夫怀中昏迷的陌生女子,她瞳孔骤缩,手指下意识护住孩子。训枭人将柳霜平放在铺着兽皮的矮榻上,额角的雨水顺着下颌滴落:“山坳里捡的,中毒又发着高热。快,把晒干的艾草和雪莲花取来!”吉琴愣了一瞬,立刻掀开角落的樟木箱,翻找草药的动作利落又熟练。蒙古包里蒸腾起潮湿的热气,混着草药的苦香,在摇曳的油灯下氤氲成一幅紧张的画面。
训枭人蹲在矮榻旁,用木碗碾着黄连,药汁混着蒲公英的碎末在碗底泛着墨绿。吉琴将蛤蟆酥调成的糊敷在柳霜手腕的穴位上,忽然压低声音:“大漠荒得连狼都不愿多留,她怎么会躺在这里?”
“要么是遭了马贼,要么迷了路。”训枭人往药汁里兑了勺温水,目光扫过柳霜微微隆起的小腹,喉结动了动。他伸手从箱底翻出几株紫褐色的紫苏根,又揪了把晾干的苎麻叶,“把这些煮了,趁热喂她喝。”
吉琴捏着草药愣住:“这是......”
“保她命的。”训枭人截断话头,粗粝的手指按在柳霜滚烫的额头上。帐外的雨不知何时小了,细狗趴在门边呜咽,猫头鹰的叫声混着药罐咕嘟冒泡的声响,在狭小的蒙古包里织成密网。他盯着柳霜苍白的脸,忽然想起方才探脉时那抹若有若无的脉象——像荒原上摇曳的星火,稍不留神就会熄灭。
暴雨如注,豆大的雨点砸在蒙古包的毛毡顶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大漠深处,浑浊的雨幕吞噬了天际线,沙粒在水流冲刷下翻涌如沸,蜿蜒的水洼里,无数银鳞闪烁——拇指长的小鱼扭动着身躯,逆着水流奋力游动,鳞片折射着冷冽的光。
水流裹挟着沙粒在低洼处汇聚成溪,蛰伏多年的爬虫从干裂的地缝中爬出,外壳泛着幽蓝的磷光,八只节肢划开积水,在沙地上留下扭曲的痕迹。更远处,泥浆翻涌间,暗红色甲壳缓缓浮现,三只复眼次第睁开,蛰伏千年的三眼虾舒展镰刀状的附肢,触须在雨水中轻颤,如同远古的信使,唤醒被黄沙掩埋的生命密码。
雨幕与沙浪交织成混沌的结界,小鱼穿梭在爬虫与虾类之间,水流冲刷着沙层的褶皱,将千万年的时光冲刷成眼前这荒诞又震撼的图景。蒙古包外,生命与荒芜在暴雨中激烈碰撞,每一滴雨都像是打开时空裂隙的钥匙,让死寂的大漠短暂地成为了生命狂欢的舞台。
雨不知何时停了,潮湿的空气里浮动着泥土的腥甜。墨色云层裂开细缝,熹微晨光如银线般穿透,在灰沉沉的天际织出网。渐渐地,东方泛起鱼肚白,淡金的光晕自地平线漫开,像有人打翻了鎏金的酒盏,将整片天空染成蜜色。
第一缕朝阳跃出时,沉睡的大地骤然苏醒。漫山遍野的水汽化作碎金,草叶尖的露珠折射出万千虹彩,山涧溪流被镀上粼粼波光,潺潺水声裹着晨雾在谷间流淌。光晕所及之处,屋檐的积水不再滴落,斑驳的岩壁褪去阴郁,连浸透雨水的枝桠都舒展了腰肢,在暖融融的光线里轻轻摇晃。
晨光顺着毛毡的缝隙蜿蜒而入,在他眼皮上投下细碎的暖斑。他缓缓睁开眼,潮湿的羊毛气息混着篝火余温扑面而来。粗粝的毡布穹顶下,牛皮袋与铜壶在阴影里泛着微光,几串风干的肉条随着穿堂风轻轻摇晃。
"这是...哪儿?"他撑着发麻的手臂坐起,毡毯滑落时牵动肋下伤口,疼得倒抽冷气。守在矮几旁煮茶的牧人转过头,铜烟锅里的火星明灭:"山坳避风处。昨夜山洪,你倒在离这半里的溪涧。"
"山洪?"他望着帐外蒸腾的雾气,记忆像被水泡胀的棉絮,模模糊糊浮起浑浊的水流、轰鸣的雷声,还有最后拽住他的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是您...救了我?"喉间泛起铁锈味,他摸向胸口,原本贴身的物件不翼而飞。
柳霜的声音细若游丝,轻轻吐出“柳逸尘”三个字,消散在空气里未激起半点涟漪。她垂眸盯着地面,发梢垂落遮挡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脑袋里不住回放着昨夜的梦境——朦胧的雾气中,那人始终安静地陪在她身边,温柔的目光像是要将她溺毙其中。
恍惚间,她又呢喃起那首诗,尾音带着若有似无的颤意。在梦境深处,那人突然握住她的手,眼含笑意倾吐着炽热的告白。此刻回忆如潮水般漫过心头,柳霜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仿佛还残留着梦中的温度,连呼吸都变得灼热起来。
柳霜强撑着还未痊愈的身体,缓缓坐起身来。恍惚间,她仿佛还能感受到柳逸尘温柔的目光,心跳不由得加快几分。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嬉笑声传入耳中,一个小男孩蹦蹦跳跳地跑到她面前,胖乎乎的小手攥着一块糖,仰着小脸对她说道:“姐姐,我就一块糖,你吃吗?”
柳霜看着孩子纯真的笑容,正想开口回应,孩子的母亲快步走了进来,语气中满是关切:“快躺下,身子还没好利索,可别再伤了元气。我家那口子出去找草药了,等他回来再好好给你治治伤。在这蒙古包里安心养着,缺什么尽管和我说。”说着,轻轻扶着柳霜躺回柔软的毡垫上,又细心地为她掖了掖厚实的羊毛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