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安是被一阵奇异的凉意唤醒的。
不是深秋清晨的寒,也不是渡口晚风的凉,是种带着草木清气的冷,像浸在刚融化的雪水里,却半点不刺骨。他睁开眼时,正趴在一片温凉的石台上,鼻尖凑得极近,能看见石缝里钻出的细草——草叶是半透明的青白色,叶脉里像流淌着细碎的光。
“醒了?”秦楚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点笑意。
简安猛地抬头,撞进对方眼底。秦楚今天换了身素色的长衣,袖口绣着暗纹,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式,倒比平日那身便于行动的短打多了几分肃穆。再往四周看,简安倏地屏住了呼吸。
他们似乎站在一道高台上,脚下是层层叠叠的石阶,一直延伸到下方无边无际的城池。城郭是灰紫色的,城墙爬满了发光的藤蔓,城门上悬着块巨大的牌匾,写着三个他认得却从未在人间见过的字——字体苍劲,笔画间萦绕着淡淡的白雾,组合在一起,竟让人下意识明白是“忘川”二字。
“这是……”简安的声音有点发飘,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捏了捏秦楚的衣袖,触感真实得不像梦境。
“冥界。”秦楚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发,指尖带着熟悉的温度,驱散了那点莫名的慌,“上次你说好奇,今日恰好轮休,带你来走走。”
简安眨了眨眼,忽然笑起来。他确实说过这话,大概是上个月处理完一桩怨灵案,两人坐在渡口看星星时,他随口提了句“冥界是不是真像话本里写的那样,有奈何桥和孟婆汤”,没想到秦楚竟记在了心上。
“走吧,”秦楚牵起他的手,掌心温热干燥,“别乱跑,这里规矩多。”
下了高台,空气里的凉意更明显了些,却并不让人难受。街道上往来的“人”不少,大多是些模糊的影子,穿着各式各样的旧衣,行色匆匆,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也不见狰狞。偶尔有几个身形清晰些的,看见秦楚时,都会微微颔首示意,目光在简安身上停留片刻,带着点好奇,却绝无恶意。
“他们看得见我?”简安小声问。
“我给你施了障眼法,在他们眼里,你和寻常魂魄没两样。”秦楚侧头看他,“不过你身上有我的气息,他们不会为难你。”
街道两旁有不少铺子,幌子都是半透明的,飘在半空。简安看见一家卖“引路灯”的,灯笼是用萤火虫似的光点编的,老板是个老婆婆,正慢悠悠地用竹篾穿起那些光粒;还有家铺子卖“忆饼”,据说能让魂魄想起生前最牵挂的事,饼皮是淡金色的,冒着热气,闻起来竟有点像人间的桂花糕。
“想吃?”秦楚注意到他的目光。
简安赶紧摇头:“不了不了,我怕吃了真把什么忘了。”
秦楚低笑出声,牵着他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是条河,河水是墨色的,却不浑浊,反而清澈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那些石头也在发光,像散落的星辰。河上飘着许多小船,船夫都是沉默的老者,撑着长篙,把一个个魂魄送到对岸。
“这就是忘川河?”简安蹲在河边,看着水面倒映出自己的脸,和人间镜子里的没什么两样,只是脸色稍白些。
“嗯。”秦楚站在他身后,“对岸是轮回道,过了桥,喝了孟婆汤,就该去转世了。”
简安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他:“那你……每天都在这里摆渡吗?”
“不全是。”秦楚挨着他蹲下,指尖轻点水面,激起一圈圈银色的涟漪,“我的职责是引渡那些滞留人间的怨灵,带他们来这里,至于渡河轮回,有专门的接引使负责。”他顿了顿,看向简安,“不过若是你……”
“若是我什么?”
“若是你不想走,”秦楚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总有办法让你留下。”
简安的心猛地一跳,脸颊有点热。他知道秦楚是灵魂摆渡人,寿命与天地同齐,而自己是凡人,总有生老病死的一天。以前他不敢想这些,可此刻站在忘川河边,听着秦楚这句近乎承诺的话,鼻尖忽然有点酸。
“才不要。”他别过脸,故意板起脸,“我才不要待在这种冷飕飕的地方,我要在人间吃桂花糕,晒太阳。”
秦楚看着他泛红的耳根,眼底漾起温柔的笑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好,都听你的。”
往前走,穿过一片开着白色彼岸花的林子(简安说这花比人间的红彼岸好看,秦楚说这是“安魂花”,专开在冥界深处),他们来到一座石桥边。桥上没有孟婆,只有个卖水的小摊,摊主是个年轻姑娘,看见秦楚时眼睛一亮:“秦大哥,来啦?这位是……”
“我家的。”秦楚言简意赅,替简安要了杯“清露”。
那水喝起来清冽甘甜,入喉后,刚才在忘川河边染上的那点阴寒之气瞬间消散了。简安捧着杯子,听秦楚和那姑娘闲聊,说的是最近渡河的魂魄多了些,要加派人手之类的事,像极了人间官吏汇报公务,寻常得让他觉得奇妙。
“这里和我想的一点都不一样。”回去的路上,简安忍不住说,“没有牛头马面,也没有十八层地狱,反而……挺平静的。”
“人间有善恶,冥界也有秩序。”秦楚说,“大多数魂魄只是累了,想找个地方歇脚,然后重新开始。”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简安,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但对我来说,这里再平静,也不及人间一个你。”
简安的心跳又乱了,他踮起脚尖,飞快地在秦楚嘴角啄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听见身后传来秦楚低低的笑声。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快得多,简安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再睁眼时,已经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窗外是渡口熟悉的晨光,鸟鸣清脆,空气里飘着早饭的香气。
他摸了摸自己的嘴角,仿佛还残留着秦楚身上的气息。桌上放着个小小的琉璃瓶,里面装着几颗青白色的草籽,正是他在冥界石缝里看见的那种。
门被推开,秦楚走进来,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醒了?刚熬好的莲子粥。”
简安看着他,忽然笑起来,掀开被子跳下床,从背后抱住他:“秦楚,冥界很好玩。”
“嗯。”秦楚反手搂住他,“以后还想去,我再带你去。”
“好。”简安把脸埋在他背上,闷闷地说,“不过还是家里最好。”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暖得像从未去过那片清冷的世界。简安想,不管冥界有多奇妙,只要身边有秦楚,哪里都是最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