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奈何桥畔

冥界的雨总带着铁锈味，打在奈何桥的石栏上，溅起细碎的灰。秦楚拎着那面已经失去光泽的青铜古镜，站在桥头等了片刻。

忘川水在脚下翻涌，泛着墨绿色的泡沫，里面漂着些零碎的记忆碎片——有周秀娘十五岁时的桃花帕，有她绣坏的第一幅蜀锦，还有沈逸送她的那包受潮的桂花糕。这些碎片碰在镜面上，发出风铃般的轻响。

“摆渡人？”身后传来迟疑的女声。

秦楚转身时，看见个穿月白衫的姑娘，梳着双丫髻，手里攥着枚青铜吊坠。不是镜中那个满身针孔的厉鬼，也不是光柱里消散的残魂，是周秀娘最好的模样，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

“她让我把这个还给你。”秦楚将古镜递过去。镜面已经变得光滑，那些扭曲的生辰八字和怨气凝结的黑斑都消失了，像块被雨水洗干净的青石。

周秀娘接过镜子，指尖抚过边缘的云纹，突然笑了：“原来它本来是这样的。”她低头看着镜中自己的倒影，又抬头望向忘川对岸，“沈逸……在那边吗？”

秦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奈何桥的尽头，孟婆正舀起一碗汤。排队的魂魄里，有个穿月白长衫的青年，手里紧紧捏着块发霉的桂花糕，时不时回头望，像是在等谁。

“他等了八十年。”秦楚的声音很轻，“不肯喝孟婆汤，说欠你一句对不起。”

周秀娘的眼眶红了，却没掉泪。她将古镜放在桥头的石栏上，又解下颈间的吊坠，和镜子摆在一起。“不必了。”她轻声说，“那时候的针不疼了，他说没说对不起，也不重要了。”

风吹过桥头，古镜和吊坠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周秀娘转身时，双丫髻上的红头绳飘了起来，像极了当年沈逸第一次见她时，她发间别着的那朵桃花。

“谢谢。”她对秦楚笑了笑，快步走向奈何桥的尽头。

秦楚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到那个青年身边。沈逸猛地回头，手里的桂花糕“啪”地掉在地上，眼里的茫然瞬间被光亮取代。周秀娘踮起脚，替他理了理歪掉的衣领，像无数个寻常的清晨，他在绣庄门口等她开门时那样。

孟婆看着他们并肩走进轮回道，摇了摇头，将舀好的汤倒回忘川。汤勺碰到碗沿的声音，在空旷的桥头荡开，惊起几只渡鸦，翅膀扫过石栏上的古镜和吊坠。

秦楚弯腰捡起那两件东西。古镜的背面，不知何时多了道浅浅的刻痕，像朵刚绣好的桃花，针脚齐整，带着点笨拙的认真。

他将镜子和吊坠揣进怀里，转身往回走。冥界的雨还在下，落在他的黑袍上，却没留下湿痕。路过望乡台时，他看见简安正趴在阳间的书桌上打盹，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极了周秀娘最后绣完的那半朵桃花。

秦楚的嘴角微微扬起。有些债，总得有人来还；有些遗憾，也总得有机会弥补。而他这个摆渡人，要做的，不过是把该送的送到地方，把该了的了结清楚。

至于剩下的，自有轮回和时光，慢慢熨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