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夜,清晨时转成了细密的毛毛雨,打在尽欢堂的青石板上,晕出深浅不一的水痕。简安对着铜镜洗漱,指尖刚触到水面,就看见镜中自己的肩膀上,搭着一只苍白的手。
他猛地抬头,镜中一切如常。秦楚从身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发顶:“别自己吓自己。”他的呼吸带着淡淡的檀香,是昨晚去冥界查卷宗时沾染的气息。
“查到了?”简安转身,看见秦楚眼底的蓝火比昨晚黯淡些——翻阅冥界旧档要耗损摆渡人的精气。
“周秀娘死后,铜镜被她师妹拿走,辗转卖了七次,每次经手的人都活不过半年,”秦楚拿起毛巾帮他擦脸,动作轻柔得不像个握惯了匕首的人,“最后一次出现是1948年,在城南的旧货市场,之后就没了记载。”
简安想起自己买到镜子的地方,正是城南旧货市场的角落。这么多年过去,它像个耐心的猎人,在原地等着下一个猎物。
“许尽欢呢?”简安擦了擦镜面,水汽散去后,隐约能看见镜沿内侧刻着个极小的“秀”字。
“一早就去绣庄旧址了,”秦楚把匕首放在桌上,蓝色的火焰在刃口轻轻跳动,“岑秋跟去了,他说今天会有线索。”
两人赶到城南时,雨已经停了。昔日的绣庄旧址变成了一片拆迁区,断墙残垣间长着半人高的野草,墙角有口被砖头封死的枯井,正是岑秋预言里提到的地方。
许尽欢蹲在井边,指尖在砖缝里摸索。他穿了件杏色的长衫,袖口沾着泥土,看见两人过来,举着半块碎瓷片:“找到个胭脂盒,上面的花纹和铜镜的云纹一样。”
简安接过瓷片,阴阳眼突然发烫。他仿佛看见一个穿旗袍的女人,正坐在梳妆台前描眉,镜中映出她身后举着绣花针的男人。女人猛地回头,脸上溅满鲜血,而那面铜镜就放在妆台上,镜面映出整个行凶过程。
“她是被丈夫和师妹联手害死的,”简安捂住发烫的眼睛,“丈夫赌输了钱,想卖掉绣庄,师妹贪图她的绣技秘方。他们把她绑在镜前,让她看着自己被针扎死。”
岑秋靠在断墙上,脸色比昨晚更白。他手里捏着片干枯的柳叶——预言者用柳叶遮眼,能短暂看见过去的画面。“井里埋着她的手,”岑秋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们砍下她的手,扔进井里,因为她的手最会绣花。”
秦楚走到井边,匕首出鞘,蓝色的火焰瞬间烧开了封井的砖头。一股腐臭的气息涌出来,混杂着胭脂和血腥的味道。井不深,井底积着黑绿色的污水,水面上漂浮着几根发白的骨头。
许尽欢掏出三张黄符,念了段往生咒,符纸化作金灰落入井中。污水咕嘟咕嘟地冒泡,浮出一块带着铜锈的东西,仔细看是半截手链,上面串着颗小小的铜镜吊坠。
“是周秀娘的,”简安认出这是县志插图里画过的饰品,“她丈夫送的定情物。”
就在这时,简安的手机突然震动,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镜子该还给我了。”他抬头看向四周,拆迁区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断墙的呜咽声,像有人在低声哭泣。
秦楚的匕首突然指向西边的断墙:“它在那里。”
简安顺着匕首的方向看去,断墙后站着个穿旗袍的女人,背影窈窕,手里拎着个绣花篮。她缓缓转身,脸上布满细密的针孔,眼睛里插着两根绣花针,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滴。
“我的镜子……”女人的声音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嘶嘶地漏着气,“还给我……”
许尽欢迅速画出镇邪符,符纸刚飞出去,就被女人手里的绣花针钉在墙上,瞬间烧成灰烬。“她的怨气和镜子连在一起,”许尽欢皱眉,“只要镜子还在,她就杀不死。”
岑秋突然捂住胸口,脸色惨白:“快跑!她在召镜子里的东西!”
简安猛地想起留在住处的古镜,转身就往回跑。秦楚紧随其后,蓝色的匕首在他手中划出残影,逼退了追上来的女鬼。
跑过街角时,简安回头望了一眼,看见那个穿旗袍的女人正弯腰从井里捞东西,手里举着一截发白的骨头,往自己的断腕处比划。而那口枯井的水面上,倒映出无数双眼睛,正齐刷刷地盯着他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