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古镜入梦
渡口的雨总带着股潮气,黏在窗玻璃上洇出雾蒙蒙的水痕。简安坐在临窗的书桌前,指尖悬在泛黄的古籍上,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桌角那面青铜古镜。
镜面边缘缠着繁复的云纹,磨损处露出青绿色的铜锈,像是谁的指甲在上面抠了几十年。三天前它出现在旧货市场的角落,被一块褪色的红布裹着,简安只看了一眼,阴阳眼就泛起熟悉的刺痛——镜身裹着层灰蒙蒙的怨气,像浸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
“又在看它?”秦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从冥界回来的寒气。他伸手按在简安后颈,掌心的温度透过薄毛衣渗进来,驱散了那股顺着脊椎爬的凉意。
简安仰头时,正撞见秦楚眼底的蓝火。作为灵魂摆渡人,秦楚的瞳孔偶尔会泛起和他那把匕首同源的幽蓝,尤其是在感知到强怨气时。“它不对劲,”简安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这三天我做了同一个梦。”
梦里总有片粘稠的黑暗,有人在耳边呼气,声音又哑又黏,像被水泡透的棉絮:“过来……替我……”
秦楚拿起古镜,指尖刚触到镜面,镜沿突然沁出冷汗般的湿意。他眉头微蹙,匕首在袖中嗡鸣起来,淡蓝色的火焰隔着布料隐隐发亮。“是镜中灵,”他翻转镜面,背面刻着的细小纹路在光线下显形,像串扭曲的生辰八字,“怨气缠着你的魂魄,再拖下去会被它夺舍。”
简安想起今早照镜子时的场景——镜中的自己对着他笑,嘴角咧到耳根,而他明明在皱眉。那瞬间的毛骨悚然,比当年在皮影戏棚里看见满墙活过来的皮影人还要刺骨。
“去问问许尽欢?”简安提议。许尽欢的灵媒铺子就在渡口老街上,挂着“尽欢堂”的木牌,专治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邪祟。
秦楚点头时,窗玻璃突然“啪”地炸开一道裂纹。两人同时转头,雨幕里站着个穿黑袍的身影,兜帽下露出半张苍白的脸——是岑秋。预言家总是这样,不等敲门就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许尽欢在铺子等你们,”岑秋的声音带着预言者特有的滞涩,他抬手按住太阳穴,那里浮出淡金色的纹路,“他说……镜子里的东西,见过阿姐鼓。”
简安猛地攥紧手指。阿姐鼓事件里,他们差点被献祭给山神,岑秋为了预言真相,眼睛流了三天血。那件事过后,岑秋的预言能力变得极不稳定,却也因此能捕捉到更久远的怨念轨迹。
三人撑着伞往老街走,雨丝斜斜地打在脸上,带着股铁锈味。简安回头望了眼住处的窗户,恍惚看见窗帘后有个模糊的影子,正贴着玻璃往外看。
尽欢堂的门虚掩着,风铃在门楣上无声摇晃。许尽欢坐在柜台后,指间夹着三张黄符,符纸边缘已经焦黑。他看见三人进来,把符纸扔进香炉:“别碰那镜子,它在啃你们的影子。”
简安低头看向地面,自己的影子边缘果然泛着淡淡的黑雾,像被虫蚁蛀过的布料。秦楚的影子却依旧清晰,蓝色的匕首虚影在他脚边若隐若现——冥界的武器能震慑阴物,这是他们在皮影戏事件里学到的。
“我试过招魂,”许尽欢揉了揉发红的眼睛,“镜子里的东西很老,比阿姐鼓的怨气还深。它附在镜子上至少五十年,靠吞噬宿主的魂魄活着。”他推过来一本泛黄的县志,“你们看光绪年间的记载,城南曾有个姓周的绣庄,老板娘被人用绣花针钉死在镜前,死的时候怀里抱着一面青铜镜。”
简安翻到那一页,墨迹已经发灰,配图是个模糊的绣庄轮廓,屋檐下挂着的灯笼,和他昨晚梦里的光影重叠在一起。
“她在找替死鬼,”岑秋突然开口,指尖在桌面上划出金色的轨迹,组成一个扭曲的“周”字,“镜子里有她的骨血,每换一个宿主,她就离还阳近一步。”
话音刚落,柜台后的铜镜突然“嗡”地一声轻颤,镜面泛起涟漪,像有人在水里投了块石子。简安看见镜中映出的自己,正缓缓抬起手,做出一个抓握的动作——而他的手明明放在桌沿上。
秦楚的匕首瞬间出鞘,蓝色的火焰划破空气,贴着镜面掠过。镜中那个“简安”猛地后退,露出一张布满针孔的脸,嘴被线缝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周秀娘,”许尽欢迅速画出一张镇宅符,拍在镜面上,“光绪二十三年,被丈夫和师妹合谋害死,尸体在绣庄后院埋了三十年才被发现。”符纸冒出白烟,镜中的影子消失了,“她的怨气锁在镜子里,靠吸食活人精气维持形态,现在盯上简安,是因为他有阴阳眼,魂魄比常人更‘亮’。”
简安想起自己的阴阳眼,从大学时第一次看见宿舍天花板上的上吊鬼影,到现在能徒手画符,这双眼睛给他带来的麻烦远多于便利。秦楚似乎察觉到他的低落,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掌心的温度稳定而坚定。
“找到埋尸地就能破阵,”秦楚收起匕首,火焰在刃口明明灭灭,“冥界的卷宗里应该有记载,我今晚回去查。”
许尽欢点头:“我去绣庄旧址看看,灵媒能和地缚灵沟通,或许能问到线索。”他看了眼岑秋,后者已经闭上眼睛,眉头紧锁——又在预言了。
岑秋猛地睁开眼,眼底还残留着金色的纹路:“别去绣庄,那里有口枯井,井里……有很多眼睛。”
香炉里的灰烬突然无风自动,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简安的阴阳眼传来尖锐的刺痛,他看见那人形手里拿着一枚生锈的绣花针,正缓缓刺向岑秋的后颈。
“小心!”简安拽过岑秋,秦楚的匕首已经再次出鞘,蓝色的火焰瞬间将那团灰烬烧得干干净净。
镜面上的符纸彻底变黑,蜷成一团灰烬。简安知道,这只是开始。那个叫周秀娘的鬼魂,已经从镜子里伸出了第一根手指,而他们脚下的渡口老街,藏着更多关于古镜的秘密,正随着这场连绵的阴雨,一点点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