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镜中囚笼

回到住处时，房门是开着的。简安冲进卧室，桌上的铜镜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滩黑色的粘液，像蜗牛爬过的痕迹，蜿蜒着通向浴室。

“它在浴室里。”秦楚的匕首发出嗡鸣，蓝色的火焰照亮了浴室门口的阴影。

浴室的镜子蒙着层水汽，简安伸手擦掉，镜中映出的却不是他和秦楚，而是那个穿旗袍的女人。她正站在绣庄的妆台前，手里拿着古镜，对着镜面梳头。梳着梳着，她突然转过身，对着镜外的简安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替我……”女人的声音从镜子里传来，带着水流的杂音，“只要你进镜子里来，我就放过他们……”

镜面上突然浮现出许尽欢和岑秋的样子，两人被困在一片黑暗里，周围有无数只手在拉扯他们的衣服。岑秋的眼睛在流血，显然又强行使用了预言能力。

“别信她！”秦楚拽住想伸手碰镜面的简安，“是幻境，她想骗你进去！”

简安却看着镜中岑秋痛苦的表情，想起大学时两人住一个宿舍，岑秋总在他被阴阳眼折磨得睡不着时，默默递一杯热牛奶。那时岑秋还没觉醒预言能力，只是个会在笔记本上画符咒的普通学生。

“秦楚，”简安转身，握住秦楚拿匕首的手，“你还记得皮影戏事件吗？你说过，阴阳眼的优势就是能进入阴物的结界。”

秦楚的眉头紧锁：“那不一样，镜中世界是她的地盘，进去了就很难出来。”

“但我们有这个。”简安从口袋里掏出那半截铜镜吊坠，是今早从井里捞出来的，“这是她的执念所在，或许能克制她。”

浴室的镜子突然剧烈晃动，女人的脸开始扭曲：“别碰它！”她的声音变得尖利，镜面上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秦楚看了简安一眼，后者回握住他的手，眼神坚定。在皮影戏棚里，他们就是这样背靠背，靠着彼此的力量从皮影人的围杀中逃出来。秦楚点头，匕首的蓝色火焰突然暴涨，在镜面上烧出一个圆形的缺口。

“我数到三，”秦楚的声音沉稳有力，“进去后紧跟我，别碰任何反光的东西。”

简安深吸一口气，握紧吊坠：“一、二、三！”

两人穿过镜面的瞬间，一股冰冷的水流裹住了他们。简安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潮湿的巷子里，两侧的墙壁上挂满了铜镜，每面镜子里都映着不同的人影——有光绪年间的秀才，有民国时的学生，还有几个穿着现代衣服的年轻人，都是镜子过去的宿主。

“他们被困在这里，魂魄被镜中灵分食了。”秦楚的匕首在前方开路，蓝色的火焰烧断了缠过来的头发——那些头发从镜子里垂下来，像无数条黑色的蛇。

巷子尽头是周秀娘的绣庄，红灯笼在屋檐下摇晃，照得门楣上的“周记绣庄”四个字泛着血光。简安推开门，看见许尽欢和岑秋被绑在柱子上，嘴里塞着布条，周围站着十几个穿旗袍的女人，面容都和周秀娘一模一样，只是脸上的针孔数量不同。

“找到你了。”最中间的周秀娘转过身，手里举着那面古镜，镜面正对着简安，“你的魂魄很干净，比所有人都适合做我的容器。”

简安突然举起手中的吊坠，吊坠在灯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周秀娘惨叫一声，捂住眼睛后退，周围的镜子女鬼也纷纷消散。“你怎么会有这个？”她的声音充满惊恐。

“井里找到的，”简安一步步走近，“你丈夫送你的定情物，你到死都攥在手里。”他想起县志里的记载，周秀娘的尸体被发现时，右手紧握成拳，掰开后里面是这枚吊坠。

周秀娘的脸开始扭曲，身上的旗袍渗出鲜血：“他骗我！他说会爱我一辈子，却和那个贱货一起杀了我！”她猛地将古镜砸向地面，“我要让所有人都尝尝被背叛的滋味！”

镜子落地的瞬间，整个绣庄开始晃动，墙壁上的铜镜纷纷碎裂，露出后面的黑色虚空。许尽欢趁机挣断绳子，拽着岑秋退到秦楚身边。岑秋的眼睛还在流血，却依旧精准地抓住简安的手腕：“镜子碎了，结界在消失，我们得赶紧出去！”

周秀娘的身影在血雾中变得巨大，无数根绣花针从她身上射出来，秦楚用匕首的火焰挡在前面，蓝色的火光和红色的针雨碰撞，发出滋滋的响声。“简安，用你的血！”秦楚喊道，“阴阳眼的血能破怨气！”

简安想起阿姐鼓事件里，他的血曾让山神的祭品失效。他咬破指尖，将血滴在那枚吊坠上。吊坠突然爆发出金光，化作一道光柱，将周秀娘困在中间。

“不——”周秀娘在光柱里痛苦地挣扎，身体逐渐变得透明，“我只是想报仇……”

“她的丈夫和师妹，三年后就被土匪砍死在乱葬岗，”岑秋突然开口，声音带着预言的回响，“你早已大仇得报，却被怨气困住，成了自己最恨的恶鬼。”

周秀娘的身影僵住，脸上露出茫然的表情。光柱渐渐变淡，她的身影化作点点荧光，最后看了眼简安手中的吊坠，消散在空气中。

绣庄开始崩塌，秦楚拽着简安往镜面缺口跑。穿过缺口的瞬间，简安回头望了一眼，看见无数被囚禁的魂魄正朝着他们挥手，终于得到了解脱。

回到浴室时，地上的粘液已经干涸，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镜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许尽欢帮岑秋处理着眼睛的伤口，棉签蘸着特制的草药水，擦过岑秋眼角的血痕时，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预言耗损的精气得补半个月，”许尽欢啧了一声，把一小瓶药膏塞进岑秋手里，“再这么硬撑，下次就得瞎了。”

岑秋没说话，只是指尖摩挲着药膏瓶身，那里还残留着刚才在镜中结界沾到的寒气。他抬头看向简安，目光掠过对方指尖未干的血迹，突然轻声道：“她最后看吊坠的眼神……像在道谢。”

简安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吊坠，青铜表面的铜锈被刚才的金光灼去不少，露出底下细密的缠枝纹。“怨气散了，执念也该了了。”他把吊坠放进贴身的口袋，那里还揣着秦楚之前塞给他的护身符——用冥界的彼岸花汁画的，能安神定魂。

秦楚正站在窗边打电话，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柔和了些。他在跟冥界那边报备镜中灵的处理结果，语气是简安很少听到的温和，大概是在跟某个相熟的判官说话。挂了电话转过身时，他手里捏着片黑色的羽毛，是冥界信使带回来的信物。

“判官说周秀娘的魂魄已经入了轮回道，”秦楚把羽毛丢进香炉，火苗舔舐着羽毛，冒出幽蓝色的烟，“前尘恩怨一笔勾销，下辈子投个好胎。”

许尽欢突然拍了下手，像是想起什么：“对了，那面古镜呢？刚才忙着救你们，没顾上看。”

众人这才看向浴室地面。原本镜子碎裂的地方，只留下一滩银白色的水渍，正顺着地漏缓缓流走，像从未存在过。简安蹲下身摸了摸地面，水渍凉丝丝的，带着股淡淡的檀香——和秦楚身上的味道很像。

“被冥界收走了，”秦楚解释道，“这种承载过强怨气的器物，留在阳间容易生事，判官说拿去炼化成镇魂钉，镇在奈何桥头。”

岑秋突然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简安那本泛黄的古籍。书页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停在某一页——上面画着面铜镜，镜面刻着和周秀娘古镜一样的云纹，旁边注着行小字：“镜有灵，善映人心，心正者照见本相，心邪者……见魑魅。”

“所以之前镜中那个笑到耳根的‘我’，是我的邪念？”简安凑过去看，指尖点在“心邪者见魑魅”几个字上。

许尽欢探头过来看了眼，咂咂嘴：“差不多。这镜子就像面照妖镜，只不过照的是人心底的鬼。你那天皱眉是因为烦躁，邪念一冒头，就被它逮着机会钻空子了。”

简安想起这几天的失眠和焦虑——毕业论文卡在最后一章，渡口老街又要拆迁，总担心许尽欢的铺子保不住。这些烦心事攒在心里，倒给了镜中灵可乘之机。

秦楚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别想太多。拆迁的事我已经托土地公去打听了，老街的地气连着冥界的脉络，动不得，官府那边会改规划。”

简安愣住时，许尽欢已经笑得前仰后合：“土地公？秦楚你可以啊，连地府的公务员都用上了。”

秦楚没理他，只是看着简安，眼底的蓝火彻底散去，只剩下温和的墨色：“论文的事，今晚我陪你查资料。”

窗外的阳光正好，雨后天晴的渡口飘着淡淡的水汽，远处传来摆渡船的铃铛声。简安看着秦楚认真的侧脸，又看了看旁边互相拌嘴的许尽欢和岑秋，突然觉得掌心的吊坠也暖和起来。

他想起周秀娘消散前的眼神，或许比起报仇，她更想要的只是一句解脱。就像这面镜子，困住了别人，也困住了自己。

傍晚时分，简安把那枚吊坠挂在书桌前的窗台上。夕阳透过吊坠，在墙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串跳动的星辰。秦楚靠在书架旁翻着冥界卷宗，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目光里的暖意，比窗外的晚霞还要温柔。

老街的风铃又开始响了，这次是清脆的、带着暖意的声音。简安知道，这面镜子的故事结束了，但渡口的怪事，大概永远不会停。毕竟，有他和秦楚在，有阴阳眼和灵魂摆渡人在，这些缠缠绕绕的因果，总会找到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