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封信放下之后,我强迫自己不要回头,也不要再去想。
可想这事儿本身,就是在想。
我开始失眠。不是那种闭眼数绵羊的那种,是睁着眼到天亮,听着秒针一格格刮在耳膜上的那种。
我翻出她的照片,她生前最喜欢的那一张,在阳台上剥橘子,头发盘得松松的,笑得像偷了什么心事。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整晚。凌晨五点,她的眼睛还是亮的,我的眼睛却红了。我告诉自己:别被带节奏。一定是人为的,一定是有人在恶作剧。
但那字,是她的。那语气,是她的。连那句“桂花糕记得多加糖”……也只有她说过。
我撑了整整一周。第八天清晨,我还是去了墓园。
脚刚踏进那片地界,心脏就跟着开始跳了。不是普通的跳,是砸,是撞,是像有什么活的东西从胸口爬起来要撕开皮肉那种。
我站在墓碑前,强迫自己先看那封信还在不在。
——她没回我。
那封我亲手留下的信,不见了。
可她没让我空手而归。
“墓碑旁多了一封没有信封的信,纸张裸着身子,被雨打湿了一角。”
我拿起信纸,指尖发麻。
信纸边缘卷曲处有一道熟悉的凹痕——那是她写字太用力时钢笔留下的压纹。指腹摩挲过纸面,厚实的纤维里还裹着极淡的桂花香,和去年烧给她的那款信纸一模一样。
我展开信,熟悉的笔迹落入眼底。
最上方一行红笔字,潦草得仿佛边写边笑:
“你写字还是那么丑。”
“你是不是还梦见我?”
“我知道你把床头的灯调成我喜欢的暖色了。”
“我走之后,你每年清明都写信,烧给我,但从没念出来……你就那么怕我听见吗?”
我一瞬间想笑,但喉咙发紧,鼻腔发酸,笑声像是被拉开的伤口,连着心一起破了。
我没回话,只是坐下,把那封信反复看了三遍。她在提醒我,她看得见。我所有自以为的克制、沉默、隐忍,在她眼里不过是嘴硬。
**
我开始怀疑一切。
当天回到公司,我就调动了资源去查墓园的监控。我们建筑事务所不是干这个的,但总有办法。
我让人调了当周所有摄像头记录,结果管理员回复我一句:
“你运气是真不好,那几天刚好硬盘坏了,没录像。”
"硬盘坏了?"我攥紧手机,"具体哪天到哪天?"
"巧了,"管理员在电话那头笑出一口烟牙声,"就您放信那晚开始的,整整七天。"
电流杂音里,隐约传来女人咳嗽的声音。
我一句“谢谢”咽进喉咙,心里骂了个脏字。
不是不巧,是太巧。
我开始怀疑顾燃。沈梨生前的助理,也是她最信任的人,知道我们所有的习惯、往事、口吻……
我拨她的电话,一次,两次,三次。全是“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
那晚,雨又下了。
我站在窗前,手里握着那封信,一遍遍摸索纸上的字。她用“你”指我,可字里行间都是“我们”。
就在我指尖触到最后一行字的时候,屋内的灯——
啪地一声,闪了一下。
我猛地抬头,望向镜子。
镜子里,站着一个影子。
不高不低,不近不远。轮廓模糊得看不清脸,但我能确定,她是她。
我几乎没犹豫,冲过去打开灯,再回头。
什么都没有。
我盯着镜子很久很久,眼睛发酸,肩膀一寸一寸塌下去,直到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那封信还握在手里,我低声问:
“沈梨……你是不是还在,你是不是一直……怪我?”
没人回我。
窗外的雨,比我沉默得更绝情。
**
深夜,我点了一支烟。
没抽,只是看着它燃,像陪葬品一样躺在我手里。
烟烧到指尖,我才发觉疼。抖了抖,把烟弹进烟灰缸,整个人低头埋进手里。
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我以为是错觉,拿起来一看,是封邮件。
手机屏幕映着我的脸,白得像死水。
邮件里那行字静静躺着,像她趴在耳边念出来的:
“别再熬夜了,知年。你还得活着替我看完樱花。”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烟灰烧断,掉在桌上也没发觉。
最后,我低声说:
“我信你了……别再躲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