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教室后门,看着她捏着笔的手指在颤抖。晨光把她的侧脸切出半明半暗的轮廓,像幅没干透的画——这是我观察她的第三个月,第47次看见她这种近乎慌乱的表情。
第一次注意到B盯着她看时,我正在演算一道物理题。那小子的目光太直白,像根生锈的钉子,死死钉在她后颈的碎发上。我笔尖一顿,橡皮屑落在草稿纸上,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意思。一个孤僻到连同桌借块橡皮都要缩回手的人,敢用那种眼神盯人?
她传纸条过去时,我恰好抬头。纸团划过空中的弧度很轻,像她这人一样,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残忍。后来我在B的笔记本里见过那张纸条,“你杀过人吗”五个字被指甲掐出了印子,背面还有道浅浅的折痕——是被反复摩挲过的痕迹。
“你是不是喜欢他?”我问她时,故意靠得很近,能闻到她发尾的柑橘味。她犹豫的瞬间比睫毛颤动的时间还短,却被我精准捕捉到了。“只是利用他而已。”她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卷着笔袋上的绳子,像在掩饰什么。
我笑了笑,没戳破。利用?她大概没发现,自己走路时会下意识放慢脚步,等那个总是落后半米的影子跟上;会在B被值日生刁难时,突然提高嗓门问老师问题,引开所有人的注意。这些小动作,比她嘴里的“利用”诚实多了。
后山那次争执,其实是B先动的手。他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红着眼问我是不是在跟踪她。我踹开他手里的笔记本,看着那张纸条从里面滑出来,落在泥地里。“你以为她在乎你?”我踩在他手背上,看着他疼得发抖却不肯吭声,忽然觉得无趣,“她连你十三岁写的情书都扔河里了,还会在乎你死活?”
他瞳孔骤缩的样子,倒是比平时那副死人脸生动。
警察来的前一天,我在她课桌缝里塞了片晒干的柑橘花瓣。她喜欢这种味道,B那小子大概到死都不知道。
现在她站在那里,对着空白的纸页发呆。警察说要核对笔迹时,她肩膀明显僵了一下。我知道她在想什么——那张被B攥在手里的纸条,她大概后悔当初写得太潦草了。
我慢慢走过去,假装整理作业本,袖口的血迹蹭过桌角。“写不出来?”我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说什么秘密,“其实B死前跟我说过,他不怪你。”
她笔尖猛地一沉,在纸上戳出个墨点。像极了那天B被我推倒在石头上时,额角渗出血珠的样子。
“他说他喜欢你。”我盯着她的侧脸,看着她下颌线绷紧的弧度,“你呢?”
“可是他已经死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盯着她颤抖的笔尖,忽然觉得有点烦躁。这答案太敷衍了,像她随手丢开的草稿纸。我转身时,故意让她看见我袖口没洗干净的褐色污渍——是那天在河边,她打翻的咖啡溅到我衬衫上的痕迹。十三岁那年,她也是这样,把B的情书扔进河里后,转身就撞翻了我手里的冰汽水,红色的液体在白衬衫上晕开,像朵难看的花。
她终于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写字声里,我听见自己口袋里的打火机轻轻响了一声。B那小子到死都以为,我跟他争的是她。他不懂,我争的从来不是谁能站在她身边,而是想看看,当这层“利用”的伪装被撕破,当她发现自己早已习惯那个影子时,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现在我看见了。她写名字的手在抖,却写得异常认真,一笔一划,像在刻什么重要的东西。
警察开始收作业本了。我把自己的递过去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她纸上的名字——笔画比平时重了许多,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道没说完的话。
真有意思。我笑了笑,转身走出教室。走廊的风掀起窗帘,带着点阳光的味道,像极了很多年前那个下午,她蹲在河边,看B折纸船时,漫不经心地说“这船真丑”的样子。
那时我就站在桥上等她,手里攥着瓶没开封的冰汽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