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山的彩虹刚在云隙间露了半张脸,就被卷土重来的乌云吞得干干净净。江晓锦把最后一把晒干的草药收进陶罐,洞外突然传来老张劈柴般的呼喊,尾音里裹着从未有过的慌。
“姑娘!郑先生!晨柄王的人摸到山口了!”
郑瑜正往匕首上蹭油脂的手猛地一顿,刀刃在火光里弹了下冷光。“多少?”
“雾太大看不清,火把能数出百十个,底下藏着的怕是过千!”老张独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断袖被风抽得噼啪响,“还带了猎犬,正顺着脚印往这边嗅!”
江晓锦抄起墙边的剑,剑鞘撞在石壁上的脆响惊飞了洞顶的蝙蝠。她看向郑瑜时,正撞见他指尖重重敲在地图上“一线天”三个字——那是进石洞的唯一咽喉,窄得能卡住壮汉的肩膀。
“老张,带弟兄们去一线天布箭阵。”郑瑜的声音比洞底的寒泉还稳,“把剩下的‘星火’全埋在入口,听我号令再炸。”
“那你们……”
“我们断后。”江晓锦接话时,指尖在剑柄上转了半圈,“陈庚说过,狭路相逢,先慌的人已经输了。”
老张还想再说,被郑瑜挥手打断:“快去!箭别省着用。”
等人的脚步声消失在洞道深处,郑瑜才转身从石缝里摸出个油布包,里面是几把磨得锋利的石凿——狼山特有的青燧石,刃口比铁片子还利。“拿着。”他把石凿塞进江晓锦手里,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渗过来,“等会儿听我喊‘放’,往暗处扔,别惜力。”
江晓锦点头时,瞥见他空荡荡的左袖,忽然想起他用右手笨拙地给自己换药的模样。“你的伤……”
“死不了。”郑瑜扯了扯嘴角,额角的疤在火光里跳了下,“这条命早该丢在青石涧了,多活一天都是赚的。”他忽然凑近半步,声音压得像洞底的风,“小锦,等下打起来,别管我,顺着洞后暗道走,老张会在出口候着。”
“要走一起走。”江晓锦攥紧石凿,棱角硌得掌心发疼,声音却没抖。
郑瑜的眼神晃了晃,像被风吹皱的潭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洞外炸响的狗吠堵了回去。那声音越来越近,夹着人的吆喝,像条毒蛇正顺着山道往石洞爬。
“来了。”郑瑜把匕首别在腰后,右手抄起那把锈迹斑斑的长刀——老张特意找的,说分量沉,合他现在的力气。“记住,别回头。”
江晓锦没应声,跟着他往洞口走。雨又下了起来,不大,却冷得像小刀子,打在脸上生疼。洞口的茅草被风掀得乱晃,远处的火把串成一串,像群贪婪的野兽正一点点啃噬着黑暗。
“嗷呜——”
猎犬的狂吠突然在洞口炸开,紧接着是人的怒骂:“在这儿!快上!”
郑瑜猛地将江晓锦往身后一拉,长刀“哐当”劈在来人肩上。那人惨叫着倒下,火把滚落在地,照亮他胸前那块铸着“晨”字的铁牌。
“射箭!”郑瑜吼出声时,左手空荡荡的袖子在风里扬成面破旗。
暗处立刻响起弓弦震颤的脆响,几支箭穿透雨幕,精准地钉进后面几人的咽喉。可更多的人涌上来,火把的光连成一片,把洞口照得如同白昼。
江晓锦抓起石凿往人群里掷,燧石在黑暗中划出银亮的弧线,总能带起一声惨叫。她的剑法不算精,但够快,陈庚教的那些招式此刻都化作了本能——刺咽喉,挑手腕,每一招都往要害钻。
“抓活的!陛下要那女的活的!”有人嘶吼着扑过来,长刀带着风声劈向她头顶。
江晓锦偏头躲开,手腕却被另一人攥住。就在她以为要被擒住时,一道黑影猛地撞过来,把那人撞进旁边的灌木丛。是郑瑜,他后背的伤口显然裂了,玄色短褂被血浸得发黑,却依旧像座山似的挡在她身前。
“走!”他吼出来的话里裹着血沫。
江晓锦看着他被三人围攻,长刀舞得像团旋风,却明显慢了。她忽然想起他给她削的木蜻蜓,想起他把外袍盖在她身上的夜晚,想起他说“等事了,带你去看漫山樱花开”。
她握紧剑,转身没往暗道,反而冲进了人群。
“郑瑜!我欠你的还没还!”
她的剑刺穿了围攻者的后心,鲜血溅在脸上,是热的。郑瑜愣了下,随即笑了,笑得像个亡命之徒。
“傻丫头……”
这时远处突然炸响一声巨响,震得山摇地动——是“星火”爆了,老张他们在一线天动手了。
“撤!”领头的禁军喊了声,人群开始往后退。
郑瑜却抓住这空隙,拽着江晓锦往石洞深处跑。“暗道在壁画后面,快!”
江晓锦跟着他钻进暗道时,听见身后猎犬还在狂吠。暗道又黑又窄,得弯腰才能过,空气里满是泥土腥气。郑瑜走在前头,用长刀劈开挡路的荆棘,偶尔回头喊声“跟上”,声音在窄洞里撞来撞去,像根救命的稻草。
不知走了多久,前头终于透进微光。郑瑜突然停步,江晓锦撞在他背上,才发现他的身体烫得吓人。
“你怎么样?”
“没事。”他声音发虚,却还是伸手推开挡在出口的石板,“出去吧,老张在……”
话没说完,他就往前倒去。江晓锦慌忙扶住他,才见他后心的血已经浸透衣料,顺着指尖往下滴,落在地上洇出一朵朵暗红的花。
外面雨停了,月光铺在狼山的草地上,泛着层冷霜。老张带着几个弟兄守在出口,看见他们,眼圈瞬间红透。
“先生!姑娘!”
“快找担架!”江晓锦的声音在抖,她望着郑瑜紧闭的眼,忽然想起陈庚临走时的模样,心像被只手攥住,疼得喘不上气。
郑瑜的呼吸弱得像丝线,却突然睁开眼,抓住她的手。他的手滚烫,指腹在她掌心蹭了蹭,像在写什么。
“樱……樱花……”
江晓锦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我知道,等你好起来,我们就去看。”
他好像笑了笑,手却慢慢垂了下去。
远处,晨柄王的火把还在山间游移,像群不肯散去的幽灵。江晓锦望着狼山深处,那里的樱花还没开,可她知道,总有一天会开的。
就像总有一天,她会找到陈庚,会让晨柄王血债血偿,会让所有死去的人,都看到一个干净的天下。
她握紧郑瑜的手,也握紧了腰间的剑。月光落在她脸上,一半是泪,一半是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