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梆子声敲到第二下时,舒望城的西城门悄悄开了道缝。密使带着两名随从,裹着厚重的裘衣,踩着及膝的积雪往里走,靴底碾过冰碴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大人,这北方的雪可真够劲,比京都冷上三分。”随从搓着冻红的手,呵出的白气模糊了眉眼。
密使没应声,只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城墙根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光影在雪地上拉出道道诡谲的影子,像潜伏的野兽。他总觉得这趟差事不对劲——陛下让他来督查陈庚和郑瑜,却又在临行前塞给他一封密信,说若遇变故,可凭信调动北方驻军。
“前面就是驿馆了。”另一名随从指着不远处的院落,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倒有几分暖意。
三人刚走到院门口,灯笼忽然“滋啦”一声灭了。黑暗中,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随从还没来得及拔刀,就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密使心头一紧,转身想跑,却被一只手按在了墙上。冰冷的刀锋贴在他颈间,带着雪的寒气。
“大人深夜到访,怎么不提前打声招呼?”江晓锦的声音从暗处传来,清冽如冰,“也好让我们备些薄酒,为您接风。”
密使浑身僵硬,借着天边微弱的月光,看清了眼前的少女。她穿着一身玄色劲装,长发束在脑后,露出的侧脸在雪光里显得格外凌厉——这模样,竟有几分像当年传说中的江凝妃。
“你……你是谁?”他颤声问。
“你不必管我是谁。”江晓锦的刀又贴近了几分,“只需回答我,晨柄王让你来做什么?”
密使咬着牙不说话。他知道,泄露圣意的下场比死更难受。
“看来大人是想尝尝北方的‘特产’了。”江晓锦冷笑一声,对暗处道,“陈庚,把我们备好的‘大礼’请出来。”
话音刚落,陈庚提着个木桶从驿馆里走出来,桶里飘出刺鼻的气味。他将木桶往密使面前一放,掀开盖子——里面是半桶融化的雪水,水里泡着些灰黑色的东西,细看竟是些腐烂的草根。
“这是狼山的‘冻草根’。”陈庚的声音里带着寒意,“当年那些士兵在狼山冻死前,就靠这东西果腹。大人要不要尝尝?”
密使的脸色瞬间惨白。他听说过狼山的事,那些士兵的惨状是晨国上下的禁忌,没人敢轻易提起。眼前这两人,竟敢用这事来要挟他?
“你们……你们好大的胆子!”
“胆子不大,怎么敢在舒望城等您呢?”江晓锦凑近他耳边,声音轻得像叹息,“大人,您手里那封调动驻军的密信,是想用来对付陈庚,还是对付郑瑜?”
密使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这封信是陛下亲手交给他的,除了天知地知,再无第三人知晓!
“看来我们猜对了。”江晓锦直起身,收回刀,“把他带进去吧,好好‘招待’。”
陈庚点了点头,示意暗卫将密使拖进驿馆。雪地里只剩下那两个被打晕的随从,像两坨被丢弃的破布。
江晓锦望着天边的残月,忽然觉得这北方的夜,比云江被血染红的那天更冷。但她握紧了腰间的短刀——那把被她改名“花”的刀,此刻正带着她的体温,温热而坚定。
“郑瑜那边该有消息了。”陈庚走过来,递给她一件披风,“他说,晨柄王在信里提到了‘云江余孽’。”
江晓锦的指尖猛地收紧。原来,他早就知道了。知道她还活着,知道影部在护着她,甚至可能……知道云江血脉的秘密。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郑家的兵权。”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想要的,是整个翌族的血脉,是能让他长生的密钥。”
陈庚握住她的手,这一次,他的掌心也有些凉。“不管他想要什么,我们都不会让他得逞。”
雪又开始下了,比先前更大,像是要把这世间所有的肮脏都掩埋。驿馆的窗纸上透出昏黄的光,里面传来密使压抑的痛呼,很快又归于沉寂。
江晓锦知道,从今夜起,他们和晨柄王之间,再无转圜的余地。
“明天去狼山吧。”她忽然说。
陈庚愣了愣:“现在?”
“嗯。”江晓锦望着雪幕深处,“有些债,该去认认了。”
或许是时候,让那些埋在狼山冰雪下的冤魂,看看是谁在替他们讨还公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