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

沈府的长廊蜿蜒曲折，宛如一条沉睡的巨龙盘踞在庭院之间。长廊两侧，时有一方方清澈的水池点缀其间，池中游鱼细石，直视无碍。池畔栽种着各种珍稀的奇花异草，此时正值春末，草木葱茏，花香袭人，却掩不住那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肃杀之意。

沈若烟与江雾月一前一后，穿梭在这幽深的长廊之中。江雾月在左，稍稍领先半步，姿态闲散，仿佛只是闲庭信步。沈若烟在右，垂眸望着地面那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木板，每一步落下，都发出“哒、哒”的清脆声响。那声音在这过分宁静的长廊里显得极为空洞，一下一下，敲击在人心头，仿佛是某种倒计时的鼓点。

行至一处水池旁，两人不约而同地止步。

沈若烟抬起绣着繁复花纹的裙摆，步下台阶，登上了临水的石台。这石台宽敞平整，四周摆放着几个古朴的石墩，既可坐下赏花观鱼，也可在此垂钓品茶，倒是个极佳的谈话场所。

此时正值桃花盛放，片片粉红的花瓣随风飘落，如雨般坠入水池之中。水面上漂浮着成群的桃花花瓣，随着水波轻轻荡漾，竟似有意无意地拼凑出一个模糊的“沈”字。

江雾月十分自然地走到一个石墩上坐下，姿态慵懒，仿佛这里是他的别院。他不知从何处摸出一颗小石子，捏在修长的指间把玩着，眼神却并未看向沈若烟，而是落在那漂浮的花瓣上。

“他给你下毒，让你险些丢了性命，”江雾月的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可父皇却只降了他的职，囚禁了他的身。难道……小妹没有任何怨言？”

沈若烟闻言，温婉一笑。她绕到石台的另一端，在对面的石墩上款款坐下。抬起袖子，露出一截如玉的皓腕，将石桌上的茶壶举起，动作优雅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举一动，尽显大家闺秀的风范，仿佛刚才那个在柴房中冷酷无情的女子只是幻觉。

她抬起茶杯，指尖轻轻点在温热的杯壁上，杯中的茶水泛起微微的涟漪。

“这处罚于我而言，公平得很。”沈若烟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白府倒台，只是时间问题。义父心中盘算此事已久，而永安郡主‘毒发’，为此事划开一个豁口。于是，义父寻得一个师出有名的理由，自然要打压白楠盛。”

江雾月似乎听到了自己想要得到的答案，眼中闪过一丝感兴趣的光芒。他拿起石桌上的茶壶，也给自己倒上一杯，随即举起茶杯，一手置于杯底，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优雅地向沈若烟敬茶。

“皇兄先敬小妹一杯，”他唇角微勾，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不知小妹是否愿意为皇兄将此事原原本本、娓娓道来？”

这江雾月，倒真像是个愿闻其详的听众。

沈若烟却只是轻轻抬手，将他的茶杯推却，并未与他共饮。

“天下共分三分，按照国力排列，当属大曦、大周、大齐。”她缓缓开口，声音虽轻，却字字珠玑，“大周的兵权，大半握在白楠盛手中。就连晋王与您碰上他，也得回避一二。帝王最害怕的，便是功高盖主。可白楠盛……”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他本人并没有那个本事。白家的功勋，皆是白太尉留下的余荫。”

她抬起茶杯，缓缓喝下一口茶，润了润喉咙，继续说道：“可白楠盛的本事仍然不容小觑，恐白家危及皇权。恰逢前些年，白楠盛在军中得意忘形，为虎作伥，军中早已多有弹劾之势。”

江雾月放下茶杯，拿起手中把玩的石子，接口道：“如今又遇到永安郡主毒发一事，军中将士多不敢进谏，将白楠盛抬到明面上，又牵扯出他违国法之行。父皇顺理成章地将他了结，既保全了皇家颜面，又收回了部分兵权。”

话音落下，他手腕一抖，将那颗石子扔进水池中。

“咚”的一声，水池表面凹下一个口子，溅起一股水花，瞬间打散了那由桃花花瓣拼凑而成的“沈”字。花瓣四散漂浮，再也无法聚拢。

“看来从前的谣言有误，”江雾月看着那散开的花瓣，语气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赞赏，“我竟不知，小妹有如此揣摩人心的本事。”

沈若烟并未接话，而是起身走到石台边缘。这个位置离那株最大的桃花树极近，她伸手折下一截开得正盛的桃树枝，放在鼻尖轻嗅，一股淡淡的幽香沁入心脾。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她侧过头，目光落在江雾月身上，反问道，“换我问九皇兄，九皇兄难道不忧心么？”

江雾月依旧坐在石墩上，石子把玩够了，便换着茶杯把玩，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噢？白楠盛倒台，兵权自然而然落入我手中。父皇认小妹为义女，更是双喜临门。有何可忧？”

“若兵权完完全全落入九皇兄手中，又何须费这么大一个周折？”沈若烟冷笑一声，目光如炬，“我与义父并非血亲，情感也没有如寻常义亲般深烈。将我册封为公主，说好听些是抬举我，说难听些，无非便是给我使绊子，也给九皇兄与晋王设下拦路虎。让我成为你们夺嫡之争中的一枚棋子，或者……一个靶子。”

江雾月闻言，终于不再把玩茶杯。他缓缓起身，走到沈若烟身边，与她并肩而立，目光投向远方。

“我乃大曦长公主与父皇所出，”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自嘲，“这大周皇权之巅，从来就不属于我。与其在那龙椅之下挣扎求存，还不如做一个闲散皇子，逍遥自在。”

沈若烟侧眸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江雾月，与她所知的那些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皇子，似乎有些不同。

就在这时，江雾月忽然抬眸，望向水池周边那棵最高大的桃花树。沈若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同样见到了那个身影。

那人身着一身漆黑的紧身衣，与粉红的桃花形成鲜明对比。他静静地躺在粗壮的树干上，戴着一张银色的面具遮住全脸，只露出一双深邃如墨的眼眸。他仿佛是在小憩，又仿佛是在监视着这一切。

沈若烟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她选择默不作声，且看江雾月如何应对。

江雾月的目光与树上那人短暂交汇，随即收回视线，转头看向沈若烟，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不论父皇是何心思，明德公主，这趟浑水你已然是趟了。接下来，便是抓着救命稻草，走出这趟浑水。望自珍重。”

说罢，他莫名地发笑，一身懒散之劲，转身离去。那笑声在空旷的庭院中回荡，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望着江雾月离去的背影，沈若烟微微眯起眼睛——他与《印记》之中所说的，完全不符！

《印记》之中所说，江雾月心恋沈若烟，对她死心塌地，如珍宝一般宝贝。可方才她与江雾月所言，丝毫看不出他对沈若烟有任何男女之情。她身为现代穿越者，在那个世界里看到的穿越者，无非便是按照剧本破局，剧本从未出错。如今在她这里，却天崩地裂。

接下来她要做的，是厘清这些人心中所想。一个人势单力薄，更要小心谨慎。

待江雾月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沈若烟才缓缓转身，走到那棵桃花树下。她抬起头，仰望着树上那个黑衣人。

苏知行——沈若烟的死士。这个人的身份绝不会出错。

树上的人似是浅眠，察觉到下方的动静，缓缓睁开双眼。望见桃花树下那抹纤细的身影，他并未犹豫，使出轻功，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跳下树干，在沈若烟面前稳稳站定。

眼前的男人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冷峻而坚毅的面容。他右手执在左肩，单膝跪地，声音低沉而恭敬：

“属下苏知行，但凭小姐吩咐。”

沈若烟看着他，心中那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

果然——她所想的是正确的。

在这本言情小说里，不可能没有男主。苏知行在此处偷听皇亲贵胄谈及风起云涌的皇家之事，却并未被处罚，这本身便透着蹊跷。更何况，他出现的时机如此巧妙，仿佛是特意在等她。

莫非……苏知行才是《印记》中的原男主？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长。

她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苏知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若真是如此，那这剧本，可就真的被她改得面目全非了。而未来的路，也变得更加扑朔迷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