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烟静静地望着他,目光如水,却仿佛带着穿透皮囊的锐利,试图透过这张冷峻的脸,窥探出隐藏在表象之下、那些不可言说的秘密。她微微退开一小步,拉开了些许距离,重新望向苏知行的眼睛。此刻,她的眼眸清澈如镜,倒映的天地万物皆已虚化,只剩他一人。
实在是身高差距悬殊。苏知行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竟比身旁这棵参天的桃树还要高出几分。这让她与他之间,一个成了仰视的渺小,一个成了俯视的巍峨。可在这场无声的试探中,明明沈若烟是高高在上的世家贵女,苏知行是为她效命、甚至可以随时牺牲的死士。这种被迫仰视、仿佛将命运交托于他人的感觉,不应该出现在她沈若烟的身上——这个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在棋盘上落子的穿越者。
沈若烟微微抬起下颚,这个细微的动作彰显着她骨子里的骄傲与不服输。她直直望着苏知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感:
“我准你一日休憩,为何会在此处?”
苏知行的眼眸垂下,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片阴影。他也微微往后退了一小步,这个动作看似是示弱,实则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维持在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他那高大的身躯依旧如山岳般岿然不动,头颅也没有卑微地垂下,仿佛在这场无声的对峙中,他才是真正的上位者,掌握着生杀予夺的权力。然而,这一来一回的进退,却又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仿佛他只是在恪守一个死士的本分。
只见他薄唇轻启,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说话:
“为主死士,风餐露宿也是在所难免。若能护得主上周全,这点小痛,无足挂齿。”
沈若烟从来不是心软的人,如今初来乍到,更应精准把握住身边的每一个人,将他们牢牢掌控在股掌之间。可是在听完苏知行的这番话后,她细细捉摸的,却是“风餐露宿”这四个字。
据她所知,《印记》中的苏知行虽为死士,可到底是沈家看重的人才,允他在沈府住下,照样有女婢伺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可以说是吃住这类俗事根本用不着他操心。可眼前这人……他的衣裳虽然是一身黑,但布料粗糙,袖口处甚至有细微的磨损。衣摆下,几根崩裂的线头随风飘荡,与他这身“沈府第一死士”的身份着实不符。
是苏知行故意给她营造的错觉么?还是说,这本《印记》里的剧情,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闻言,沈若烟并未多话,眉头微蹙,脑子里却忽然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道模糊的场景。
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电闪雷鸣,天地间一片混沌。一片幽深的竹林之中,冷峭肃杀之气弥漫。远远望去,一群黑衣杀手手持寒光凛凛的长剑,密密麻麻地包围着一个人。那些杀手如同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黑鸦,森森寒刀之上并未沾染任何血迹。倒是被包围在中央的那个人,手中的长剑滴着鲜红的血,那些血顺着他苍白的手指,一滴一滴地落在泥泞的地上。
在这一方诡异的世界里,沈若烟就像是个不知来路的误入者,一个没有实体的幽灵。一切的动作都静止了,她飘然而行,穿过一个个如雕塑般的杀手,走到被包围的那个人面前。
眼前这人戴着半张银色的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薄唇和坚毅的下颚。瞧他的衣服,并无破漏之处,那他身上的血……便不是他自己的。能在这种绝境之中,面对如此多的杀手尚且保自身无虞,甚至反杀多人,这等身手,这等心智,简直是难得一见的人才。
沈若烟鬼使神差地抬手,向着眼前这人脸上的面具伸去。她也不知为何,但冥冥之中总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嚣,问她——你想不想知道你自己是谁?你想不想知道,你在这个世界里,究竟扮演着一个怎样的角色?
她的手指才刚刚触及面具的一角,一股冰冷的触感传来。
“轰——!”
眼前的场景瞬间天崩地裂。竹林不再,杀手不再,连那被包围、拼命厮杀的男子也不再。一切如同破碎的镜面,瞬间消散。
沈若烟猛地回过神来,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难道……那是原本这个世界的沈若烟的记忆碎片?如若如此,那方才脑子里闪现的那副场景,又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苏知行,你到底还藏着多少我不知道的秘密?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小径上走来一个提着食盒的奴婢,打破了这诡异的宁静。奴婢来到沈若烟身旁,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清脆:
“小姐,沐府的沐小姐来了,老爷夫人唤您过去。”
沈若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她不动声色地理了理微乱的袖口,重新收拾好脸上的表情,换上了一副温婉得体的面具。她微微向着苏知行颔首,随即转身,沿着那条铺满桃花的小径,一步步离去。
她的背影挺拔而孤傲,仿佛刚才那个失神的女子从未存在过。
桃花树下,只留下苏知行一人。他静静地伫立着,看着那抹紫色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随后,他缓缓抬起手,重新戴上了那张银色的面具。
那面具在他手中,不似冰冷的金属,倒像是他疲惫身躯下的唯一避风港。他轻轻抚摸着面具上的纹路,那双隐藏在面具后的眼睛,望向沈若烟离去的方向,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是守护,是愧疚,还是……更深沉的东西?
风过,桃花纷飞,掩盖了所有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