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街头小巷，总是弥漫着一股烟火气与八卦味交织的喧嚣。

一张破旧的木桌摆在槐树下，桌上仅有一碟磕了一半的瓜子，几盏粗瓷酒壶歪歪斜斜地躺着。围坐的有男有女，皆是些市井百姓，脸上的表情随着说书人般的故事而起伏变幻。时而喜笑颜开，时而惊嘘作叹，仿佛那高门大院里的恩怨情仇，比自家的柴米油盐还要真切。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一位穿着青布衫的青年妇女嗑着瓜子，唾沫星子横飞，“这沈鸢可是由沈若烟小姐看着长大的，吃穿用度哪样不是姐姐让着妹妹？没想到她竟会连同那白楠盛，一同坑害护着宠着自己的亲姐姐！”

“谁说不是呢？”旁边一位袒露着胸膛的壮士愤愤地拍着大腿，酒碗里的酒水都溅了出来，“永安郡主不过是前去与白将军试婚，便整出这么大的幺蛾子。若不是郡主福大命大，那两个狼子野心的东西，怕是要将郡主活活害死在那洞房花烛夜！”

众人闻言，皆是唏嘘不已，纷纷咒骂那白楠盛与沈鸢的忘恩负义，又感叹永安郡主的命途多舛。

就在这议论声沸反盈天之际，街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沉闷而整齐的马蹄声。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威压，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只见一辆富丽堂皇的马车缓缓驶入街道。那马车宽阔有余，车身漆黑如墨，镶嵌着金丝银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牵引马车的并非寻常的两匹马，而是三匹神骏非凡的汗血宝马，通体红如烈火，步伐整齐划一。马车后方，跟着一众全副武装的禁军侍卫，甲胄鲜明，刀剑出鞘，肃杀之气令路人纷纷避让。

清风拂过，撩起了一角金丝绣成的车帘，露出了里面端坐之人的侧脸。

街道两旁的百姓见状，哪里还敢多看一眼？纷纷扔下手里的瓜子酒碗，扑通扑通地跪了一地，额头触地，高声呼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马车并未停留，径直朝着沈府的方向前去。待那浩浩荡荡的队伍走远了，街道两旁的人们才敢缓缓起身，拍打着膝盖上的灰尘，重新聚拢在一起，窃窃私语。话题自然又绕回到了最近的大事上，或是猜测陛下此行的目的，或是担忧自家府邸的烦心事，人心惶惶，却又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兴奋。

……

沈府门口，高阶之上。

沈湛与沈若烟早已在此等候多时。沈湛如今已是五十有二，虽精神矍铄，但鬓角也生出了些许白发，显出几分老态。他今日身着一身深灰色的便服，少了平日里的威严，多了几分慈父的温和。沈若烟则精心装扮了一番，脸上薄施胭脂，眉目如画，一身素雅却不失华贵的衣裙将她衬托得落落大方，宛如一朵盛开的白莲。

他们共同望着远处的街道入口，目光中带着一丝期盼，也藏着几分不安。

沈若烟见父亲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心中一软，上前一步，拿起随身携带的锦帕，细细地为他拭去汗水。那温热的触感透过锦帕传来，让沈湛心中一暖。

“爹爹，不如您进府等吧。”沈若烟轻声劝道，声音里满是心疼，“您如今一把年纪，禁不住如此耗着。由女儿在此等候，也不失礼。陛下不会怪罪于沈家的。”

沈湛轻拍着女儿的手背，满目慈爱，却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哪有让你独自一人等候的道理？况且……”他压低了声音，眉头微蹙，“为父担心，只怕此次陛下来者不善，恐于你不利啊。”

沈若烟闻言，心中一暖，随即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父亲宽厚的身躯，像小时候一样将头靠在他的肩头，轻拍着他的后背以示抚慰。

“爹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在他耳边轻声说道，语气中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自信，“女儿从小到大解决过的麻烦还少吗？这么一桩，也不过是小事一桩。稍后若是陛下问起，女儿自有应对之策。倒是爹爹，记得女儿之前说的，您就装作腿脚摔断的样子，记得演得像一点。”

话音刚落，沈湛突然“哎哟”一声，捂着脚踝，顺势弯下了腰，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沈若烟一挑眉，忍住笑意。她这爹爹，平日里一本正经，没想到演起戏来竟比她还快，入戏还深，真是让她“佩服佩服”。

她连忙差使着一旁的下人，装作慌乱的样子将“腿脚不便”的沈湛扶进府邸。迈进沈府门槛的那一刻，沈湛还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沈若烟，眼神里满是担忧。

沈若烟轻抿唇角，冲他挥了挥手，示意他安心进去。沈湛也只好乖乖听话，在下人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进了府。

所幸，待沈湛进府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那辆皇家的马车便到了。

沈若烟立刻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整理了一下衣襟，依礼自高阶上缓缓走下，在马车前盈盈下拜，姿态优雅而恭敬。

车门打开，江雾月先行弯身而出，一身月白色锦袍，身姿挺拔。他稳稳地站定后，才转身，伸出双手，恭敬地扶着江临泽下了车。

江临泽一身明黄色的便服，在江雾月的搀扶下缓缓下车，整理了一下衣襟，目光扫过沈府那巍峨的门楣，最后落在了跪拜在地的沈若烟身上。

“平身吧。”江临泽淡淡开口。

沈若烟依言起身，垂首而立，姿态谦卑却不卑微。

江临泽简单问了两句沈湛的病情，沈若烟一一作答，言辞恳切，滴水不漏。

随后，江临泽便在沈若烟的引领下，带着江雾月，步入沈府。一行人径直来到了沈府后花园的一处凉亭之中。

凉亭四面环水，流水潺潺，清澈见底，几尾锦鲤在水中悠闲地游弋。微风拂过，带来阵阵荷花的清香，令人心旷神怡。亭内石桌上早已备好了香茗，热气袅袅。

江临泽与沈湛并立而坐，江雾月与沈若烟则一同站在各自身后，侍立一旁，如同一对璧人，却又各自心怀鬼胎。

“姜还是老的辣”，这话一点不假。

不过区区几句话的寒暄，江临泽便话锋一转，将那无形的矛头，精准地指向了沈若烟。他抬起茶盏，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却不饮用，似是在琢磨着什么，又似是在等待着什么。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永安是朕看着长大的，朕再清楚不过。这孩子，从小便是个有福气的。”他顿了顿，抬眼直视沈若烟的眼睛，目光如炬，“近日，朕时常向阿月打听永安的事，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这孩子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朕这做长辈的，却没能护她周全。”

他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碰巧朕膝下并无公主，朕也想尝尝这天伦之乐。永安，朕问你，若是朕将你册封为公主，授你皇室之荣，并认朕为义父，你……可愿意？”

此言一出，凉亭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皇室之荣——是多少人穷其一生也无法企及的梦想。有些人，生来便是皇子公主，在权利的漩涡中挣扎求生；有些人，终其一生也无法触及那权力的巅峰，即使付出百倍千倍的努力与代价，最后也会因为皇家的猜忌而付出生命的代价，多年的心血付之东流。

沈家如今已是功高盖主。沈湛官居一品丞相，叱云颖尊号一品诰命夫人，沈家一门荣宠，权倾朝野。江临泽此刻最该担心的，便是如何拿捏沈家，将其慢慢玩弄于股掌之间，以免尾大不掉。

不巧，沈若烟便是沈湛的掌上明珠，自小学习六礼，跟着父亲处理政事，是沈家未来的希望，也是沈湛的软肋。想要拿捏沈家，一个沈若烟，便已足够。

沈若烟闻言，心中冷笑。她早已料到江临泽此行的目的，却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

她依礼走至江临泽面前，撩起裙摆，盈盈下拜，动作行云流水，姿态优雅至极。此刻的她，依旧是那个窈窕淑女，温润可人，仿佛对这突如其来的“恩宠”感到受宠若惊。

“儿臣沈若烟，拜见义父。”她声音清脆，恭敬地叩首。

江临泽见状，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起身，快步走到沈若烟面前，亲自将她扶起，拍了拍她的肩，语气慈祥得仿佛真的是一位疼爱女儿的义父：

“好孩子，快起来。朕既认了你做义女，便不会亏待你。”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座刚刚修建完工、金碧辉煌的府邸上，朗声道：

“册汝为公主，封号——明德！碰巧今年年初，朕命人在城西修建了一座明德府，从此，你便是这府邸的主人。”

沈若烟再次垂首行礼，声音平静无波：“多谢义父厚爱，儿臣感激不尽。”

一旁的江雾月稍稍垂眸，轻瞥了沈若烟一眼。他的眼中毫无波澜，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随即，他转身向江临泽作揖，声音清冷：

“父皇，您与沈大人有国事相商，儿臣便先带着小妹退下，不打扰您二位的雅兴。”

三言两语，便将沈府摘得干干净净，也将这突如其来的“恩宠”与“责任”推给了沈若烟。

沈若烟真是好本事，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便为自己谋得了一个“公主”的身份，同时也为沈家暂时化解了一场危机。

沈若烟跟在江雾月身后，缓缓走出凉亭。在踏出凉亭不过五步之时，她稍稍侧头，回望了一眼亭中的江临泽与沈湛。

两人依旧是把茶言欢，谈笑风生，仿佛刚才那场暗流涌动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沈若烟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向前行走，跟上江雾月的步伐。

她轻轻握了握拳，指甲嵌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

可惜了，她沈若烟志不在此。这所谓的“明德公主”，这所谓的“皇室之荣”，不过是她手中的一枚棋子罢了。

到底是困宥于这华丽的囚笼，还是倾覆这乱世，成为那执棋之人，尚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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