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亮了。
意识从一片混沌的黑暗深处,被某种更原始、更具侵略性的力量强行拖拽了出来。
那不是闹钟刺耳的电子音。
也不是清晨时分,从窗帘缝隙里执意挤进来的、带着微尘颗粒感的光线。
唤醒张极的,是一种近乎生理性的、突如其来的饥饿感。
一种蛮横的、不容置喙的生理需求。
他的胃,像一个被彻底掏空后、又被弃置了许久的容器,正发出一阵阵空洞的、带着轻微绞痛的抗议。
这种感觉并不陌生,却又无比遥远。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被饿醒是什么时候了。
或许是在某个通宵宿醉后的下午,也或许是在更久远的、还在为生计奔波的少年时代。
但此刻的饥饿,似乎又与那些记忆中的任何一次都不同。
它更纯粹,也更尖锐。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正探入他空空如也的胃里,用一种不轻不重的、极具耐心的力道,缓缓地搅动着,研磨着。
这阵缓慢的折磨,将他最后一丝睡意也彻底驱散。
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景象,在最初的几秒钟里,是模糊失焦的。
像一张曝光过度的底片,只有一片茫茫的白。
他眨了眨干涩的眼,视线才逐渐变得清晰。
那是一片全然陌生的、纯白色的天花板。
平整得没有一丝杂质。
没有他所熟悉的、带着繁复石膏线的吊顶。
也没有那盏他花大价钱淘来的、造型浮夸华丽的水晶吊灯。
这里只有最简单的几何线条,干净利落,像一张从未被书写过的白纸,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他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环顾四周。
房间的陈设,延续了天花板的风格。
极简。
克制。
甚至可以说是空旷。
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扇紧闭的衣柜门。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墙壁是浅灰色的,地板是冷色调的原木。
整个空间里,你看不到任何一件多余的装饰品,也找不到一丝属于生活的热闹气息。
这里不像一个用来居住的卧室,更像一个精心设计过的、冰冷的展厅。
紧接着,另一股更为清晰的感官体验,侵占了他的嗅觉。
空气里,依旧弥漫着那股清冷的、无处不在的白茶香气。
这股味道,在他昨晚意识模糊地睡着时,像温柔而坚韧的潮水,无声无息地包裹着他,渗透进他每一次呼吸里。
此刻,在他彻底清醒之后,这股味道又摇身一变,成了提醒他身在何处的、最清晰的坐标。
一个让他无法逃避的、冷酷的现实坐标。
他不是在自己那个堆满了限量版球鞋和各种潮流玩物的、乱糟糟的房间里。
那个被朋友们戏称为“大型手办仓库”的、充满了他个人印记的地方。
他正躺在慕清的客房里。
他躺在那个女人的床上。
这个认知,像一盆刚刚从冰窖里端出的、带着细碎冰碴的冷水,毫不留情地,兜头浇下。
冰冷的寒意顺着他的头皮,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瞬间凝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