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就那么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只是几分钟,也可能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几乎以为自己就要这么一直坐到天亮了。
就在这时,一阵断断续续的、略显凌乱的钢琴声,从那扇紧闭的房门后,幽幽地传了出来。
是肖邦的《冬风练习曲》。
琴声的开头是一段缓慢而沉静的旋律。
但很快,左手的琶音就像呼啸的寒风一样席卷而来,右手则奏出激烈而昂扬的主题。
那琴声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急于宣泄的烦躁。
音符与音符之间,充满了焦灼和冲撞。
他当然不知道,这是她心烦意乱到极点时的表现。
他只觉得,那琴声像一只无形的手。
它时而狂暴,时而温柔。
它穿过厚重的门板,穿过这片冰冷的黑暗,温柔地、却又不容抗拒地,抚过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他身体里那些残存的骄傲和理智,还在叫嚣着让他离开。
离开这个让他受尽屈辱的地方。
可是,那一点点卑微的、名为“不甘”或“奢望”的私心,最终还是占了上风。
他想留下。
哪怕只是作为一只被施舍的、可以暂时取暖的流浪狗。
他缓缓地从沙发上站起身。
身体因为长时间的僵坐而变得麻木,动作僵硬得像一具提线木偶。
他一步一步,朝着她刚才指过的那个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沉重。
他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客房的门。
门没有发出声音。
他摸索着墙壁,打开了房间里的灯。
柔和的灯光瞬间照亮了整个空间。
里面的装饰极其简单,几乎是禁欲的风格。
黑、白、灰是这里唯一的色调,没有任何多余的摆设。
干净、整洁,像一间高级酒店里从未有人入住过的样板间。
这里没有一丝烟火气。
但空气里,却无处不在地,弥漫着独属于她的那股味道。
那是一股清冷的、带着一丝微苦的白茶香。
这味道,像一张无形的、柔软的网,将他整个人都密不透风地包裹了起来。
他站在房间中央,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香气顺着他的呼吸,渗入他的四肢百骸。
他走进房间里的独立卫浴,拧开水龙头。
冰冷的自来水哗哗地流出。
他弯下腰,用冷水胡乱地冲了把脸,试图让自己混乱的大脑清醒一点。
水珠顺着他的头发和下颌滴落,浸湿了衬衫的领口。
他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映出一张他自己都觉得无比陌生的、狼狈不堪的脸。
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整个人都透着一种被彻底击垮后的颓败感。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简单地洗漱过后,便走出了卫浴室。
隔壁的钢琴声还在继续。
他脱掉鞋子,没有脱下身上那件已经有些褶皱的衣服,就这么和衣躺了上去。
床垫很软,陷下去的弧度恰好包裹住他的身体。
被子也很轻,盖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当然,床单和被子上,同样沾染着她的气息。
那股白茶香,比空气里的更加浓郁。
隔壁房间那烦躁的、却又莫名动听的钢琴声,还在继续。
那声音,时而激昂如暴风骤雨,时而低沉如情人私语。
像她这个人一样,充满了矛盾,难以捉摸。
却又带着一种致命的、让人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听着这似有若无的琴声,张极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想,明天早上,他应该去买些新鲜的食材。
他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但总可以试一试。
这个念头,让他混乱的心绪,找到了一个微小的落脚点。
这一夜,他睡得倒也安稳。
像是漂泊了许久的船,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
也像是,他终于彻底放弃了所有无谓的抵抗,选择了心甘情愿的沉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