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御花园里,晚樱正落如雪。慕昱珹蜷缩在九曲桥的汉白玉栏杆后,指尖攥着半片残红,花瓣上的露水混着泪渍,在掌心洇开深浅不一的痕。远处传来画舫游湖的嬉笑声,却惊不起他眼底半点波澜——三日前,他亲手在和亲诏书上盖了玉玺,那抹朱红印泥,至今还在梦里灼着他的眼。
“陛下好兴致。”低沉的嗓音裹着槐花香袭来,慕昱珹浑身肌肉骤紧,指甲狠狠掐进掌心血肉。季觉圣的玄色锦袍扫过青石板,腰间玉珏轻晃,在他脚边投下碎钻般的光影。少年天子别过脸,不想让那人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却听见摄政王一指勾起他下颌,强制他转过来。
“怎么哭了?”季觉圣的拇指碾过他眼角泪痕,指腹的薄茧擦过肌肤,带着刻意的粗糙。慕昱珹别开头,却被攥住下巴不得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眼底翻涌的暗笑,像极了猫戏老鼠时的狡黠。“是在怪孤?”季觉圣忽然凑近,鼻尖几乎擦过他颤抖的睫毛,“可陛下明明知道,这天下......”
“够了!”慕昱珹挥开他的手,后退时撞在假山石上,后腰硌得生疼。晚樱落在他发间,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像具被抽去魂魄的傀儡。季觉圣挑眉,忽然伸手替他拂去头上花瓣,动作轻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琉璃,可指尖却在掠过他耳垂时,故意拧了一把。
“疼吗?”摄政王一指弹开他腰间玉佩,看着那枚刻着“昱”字的羊脂玉坠子晃出残影,“比起北戎的风沙,这点疼算什么?”慕昱珹攥紧拳头,指甲刺破掌心,血腥味混着晚樱甜腻的香,让他几乎作呕。他想起昨夜替妹妹整理妆奁时,那孩子抱着他哭到昏厥,发间的茉莉香膏蹭了他满襟——如今这香味,却成了催命符。
“孤记得,”季觉圣忽然拽住他手腕,按在身后的太湖石上,“陛下十岁时,曾说要亲手荡平北戎。”他的拇指碾过少年天子腕间脉搏,感受着那急促的跳动,“现在怎么怕了?”慕昱珹抬眼,撞进那双深如寒潭的眼睛——那里映着他狼狈的模样,还有某种让他心悸的灼热,像把火,要将他连皮带骨烧个干净。
“放开我......”慕昱珹的声音发颤,却在季觉圣扯下他腰间玉带时,突然挣扎起来。玉钩坠地的声响里,他看见摄政王一指挑开他中衣领口,露出锁骨处淡色的胎记——那是他十三岁时,因贪凉睡在廊下,被季觉圣抱回寝殿时留下的印记,当时那人说“天子金贵,怎可这般糟蹋自己”。
“糟蹋?”季觉圣低笑,指尖划过那处胎记,像在临摹一幅失传的古画,“如今知道心疼了?当初执意要留安平郡主在京时,怎么不想想后果?”慕昱珹扭头咬向他的手腕,却在触及肌肤时,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是他上次赐给季觉圣的金疮药,原来这人......
“还敢分心?”季觉圣忽然捏住他后颈,像拎住一只炸毛的小兽,“看来陛下是忘了,昨日早朝时,北戎使者是如何盯着郡主的绣鞋看。”慕昱珹浑身血液骤冷,想起那虬髯汉子眼底的淫邪笑意,指甲深深掐进季觉圣手背,却换来那人更用力的压制,几乎要将他嵌进身后的山石。
“哭啊,”季觉圣的唇擦过他颤抖的耳垂,“继续哭给孤看。”慕昱珹猛地抬头,却被堵住所有话语——这次的吻带着刻意的羞辱,摄政王一指撑开他牙关,舌尖肆意掠夺,甚至碾过他后槽牙,像是要确认他口中是否藏着毒药。少年天子的眼泪大颗大颗坠落,滴在两人交叠的衣襟上,却被季觉圣一并舔去,混着咸涩的味道,在喉间化作更灼热的火。
“恨吗?”季觉圣松开他时,慕昱珹已瘫软在他臂弯里,发冠歪坠,露出后颈细腻的肌肤。摄政王一指划过那处凸起的椎骨,忽然用力按住,听着少年天子闷哼出声,“若恨,就好好记住这感觉。”他的声音低得像诅咒,却在慕昱珹抬头时,看见眼底闪过的痛楚,快得像流星划过夜空。
远处传来暮鼓晨钟般的声响,是宫人在传晚膳。慕昱珹望着季觉圣身后漫天飞樱,忽然想起七岁那年,这人曾用披风兜住落下的花瓣,替他做了个花环——那时他笑说“皇叔比御花园的花还好看”,那人耳尖泛红,却反手将花环扣在他头上,说“胡闹”。
“明日辰时,郡主的车架出发。”季觉圣替他系好玉带,指尖在他腰侧停顿片刻,“陛下要亲自送嫁。”慕昱珹猛地抬头,正对上那人眼底的暗涌,却在开口前,被轻轻按住嘴唇。“别拒绝,”季觉圣的拇指摩挲着他唇畔,“这是你身为天子的责任......亦是孤给你的惩罚。”
惩罚。这两个字像冰锥,狠狠扎进慕昱珹心口。他望着季觉圣转身时,大氅在晚风中扬起的弧度,忽然想起昨夜在御书房,他偷偷翻看那人的兵符密档,发现每张纸上都用朱砂标着“护昱”字样——那时他以为是错觉,现在却觉得,那朱砂红得刺目,像用鲜血写成的谶语。
“季觉圣!”他忽然喊出那人的名字,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摄政王一怔,却未回头,只留一个玄色背影,在落樱中渐渐模糊。慕昱珹攥紧手中残花,花瓣碎屑簌簌落下,像极了他支离破碎的皇权,以及......那颗在深宫里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暮色渐浓,御花园的灯笼次第亮起,将晚樱照成血色。慕昱珹独自坐在九曲桥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声混着远处的更漏,忽然笑了——这笑里有泪,有恨,有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愫,如同一坛酿坏了的苦酒,越品,越涩,越伤人。
他知道,明日送嫁的长街上,他必须笑着看妹妹踏上那辆朱漆马车,必须用最温和的语气叮嘱她“勿念家国”,必须在季觉圣递来锦帕时,接过并说“劳皇叔挂怀”。而这一切,不过是因为他是天子,是个连自己亲妹妹都保不住的傀儡天子。
夜风卷起最后一片残樱,落在慕昱珹膝头。他伸手握住那片花瓣,感受着它在掌心渐渐枯萎,忽然想起季觉圣方才按在他后颈的力道——那不是惩罚,而是某种近乎绝望的禁锢,像极了他每次批完奏折后,望着那人背影时,心底泛起的那抹无法言说的涟漪。
深宫里的夜,终究是冷的。慕昱珹裹紧单薄的衣袍,任泪水再次滑落,却听见远处传来宫人低语:“瞧着吧,等郡主和亲了,摄政王怕是要更紧地攥着陛下了......”
话音消散在夜风中时,少年天子终于明白,有些妥协,从来不是为了家国天下,而是为了那个藏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敢触碰的名字。而这滴落在朱墙上的泪,终将凝成冰晶,映出深宫里最荒唐的情与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