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的铜鹤香炉吐着蜿蜒白烟,将龙椅上少年天子的身影熏得虚浮。慕昱珹攥紧御案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眼睁睁看着季觉圣展开那卷明黄绢书,墨字在晨光中如冰棱般刺目——「着安平郡主择吉日和亲,钦此」。
“不可!”玉镇纸被拍得跳起,在丹陛上滚出清脆回响。慕昱珹的声音里带着破竹之势,却在触及季觉圣那双沉如深潭的眼睛时,莫名发颤。十四岁的安平郡主,是他唯一的胞妹,此刻正躲在后宫哭肿了眼,发间还别着他昨日送的鎏金蝴蝶步摇。
“陛下是要抗旨?”季觉圣的声音裹着晨霜的凉,玄色朝服上的金线蟒纹在光影里游动,“北戎三十万铁骑压境,一个郡主换十年太平,这笔买卖......”
“住口!”慕昱珹猛地起身,腰间玉带钩刮过御案,发出刺耳的声响,“她只是个孩子!”殿外忽然掠过一阵狂风,将檐角铜铃撞得叮当乱响,像极了去年冬至他摔碎的那只青瓷盏——当时季觉圣也是这样看着他,眼神里有隐忍的火,也有化不开的冰。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孙太傅的咳嗽声闷在袖中,右相沈砚之死死盯着自己靴面上的云纹,掌心全是冷汗。慕昱珹看见季觉圣的眉峰骤然蹙起,喉结滚动间,突然想起昨夜批改奏折时,那人指尖沾着的龙涎香——此刻混着金銮殿的檀香,竟让他心口发闷。
“退朝。”季觉圣的声音突然低哑,甩袖时带起的风卷乱了御案上的奏疏。慕昱珹看着他袍角掠过丹陛,玄色锦缎上金线绣的蟒纹张牙舞爪,忽然想起三岁时被这蟒纹缠住手腕的恐惧——那时他刚登基,季觉圣抱着他坐在龙椅上,蟒纹袖口扫过他脸颊,像条冰凉的蛇。
戌时三刻,铜漏滴答声里,寝殿烛火突然被夜风吹得明灭不定。慕昱珹握着一卷《齐民要术》,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畔全是白天季觉圣说“郡主姿容殊绝,北戎单于定当满意”时的语调,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御膳房的清蒸鲈鱼不错”。
“叩叩”,雕花木门被叩响,未等应允,季觉圣已带着一身寒气闯入。他未着朝服,月白中衣外松松披着墨色大氅,发冠半卸,几缕墨发垂在额前,倒像是刚从战场上归来的将军,而非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陛下该懂权衡。”他抬手挥退殿内宫人,玉珏在腰间轻晃,“北戎狼子野心,若不......”
“滚!”慕昱珹抓起案上茶盏砸去,青瓷碎成齑粉,热茶泼在季觉圣衣襟上,却浇不灭他眼中的火。少年天子后退半步,撞在紫檀雕花屏风上,孔雀金线绣的翎羽擦过他后颈,像极了季觉圣昨夜替他拂去墨渍时的指尖。
下一刻,他的手腕已被攥进滚烫的掌心。季觉圣的拇指碾过他腕间脉搏,力度大得像要掐断这脆弱的跳动。慕昱珹仰头,看见那人喉结下有颗淡色的痣,在烛火下若隐若现——他曾在替季觉圣整理朝服时见过这颗痣,当时指尖刚要触碰,就被那人冰凉的眼神冻住。
“放开我!”慕昱珹的怒吼混着喘息,腰间被抵在屏风棱角上,疼得他倒抽冷气。季觉圣却忽然低笑,那笑声像冰面下的暗流,震得他耳膜发颤。接着,带着茶渍的衣襟贴上他的脸,混着松烟墨与龙涎香的气息将他笼罩,密不透风。
“陛下要打便打,”季觉圣的声音擦过他耳垂,惊起一片战栗,“但要记住,这天下......”话未说完,慕昱珹已扬手甩了他一巴掌。清脆的声响在寝殿里回荡,惊飞了檐角栖息的夜鸟。少年天子的指尖还在发麻,却看见季觉圣的侧脸缓缓转来,左颊上赫然印着五道淡红指痕。
时间在此刻凝固。慕昱珹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看见季觉圣的瞳孔骤然收缩,像被激怒的野兽。下一秒,他被猛地抵在屏风上,孔雀翎羽蹭乱了他的发冠,金步摇坠地,发出细碎的声响。季觉圣的手掌扣住他后颈,指腹揉捻着他脆弱的椎骨,带着近乎惩罚的力道。
“你以为......”季觉圣的鼻尖擦过他颤抖的唇瓣,呼吸灼热,“自己真的是君?”慕昱珹挣扎着偏头,却被捏住下巴强行转过来,两人鼻尖相抵,能看见彼此眼中跳动的烛火。摄政王一指碾过他紧咬的唇缝,忽然用力撬开,带着掠夺性的气息长驱直入。
这是个近乎癫狂的吻。季觉圣的牙齿擦过他唇畔结痂的伤口,血腥味在舌尖炸开,却被更深的纠缠掩盖。慕昱珹的指甲掐进那人后背,却摸到一片狰狞的疤痕——那是三年前替他挡箭留下的伤。这个认知让他浑身发软,却又在季觉圣按住他腰往下压时,猛然回神,抬腿去踹那人膝盖。
“还敢躲?”季觉圣闷哼一声,却将他箍得更紧,手掌顺着中衣下摆探入,在细腻的肌肤上烙下滚烫的印记。慕昱珹感受到腰间玉带被扯落,玉钩坠地时发出清越的响,像极了上元节他偷跑出宫时,季觉圣拽住他腰间玉佩的那声轻响——那时他笑着说“皇叔莫要管我”,那人却用从未有过的认真语气说“昱珹,你是君,亦是......”
“亦是何物?”此刻慕昱珹想喊,却被吻得发不出声。季觉圣的舌尖卷住他的,辗转吮噬,像要将他整个人揉碎了吞下去。少年天子的眼泪终于滑落,滴在两人交叠的衣襟上,却被摄政王一掌按在屏风上,听着那孔雀翎羽被压得簌簌作响。
“明日早朝,”季觉圣的唇离开他红肿的嘴角,沿着下颌线一路啃噬到耳垂,咬得他发出闷哼,“陛下会亲自拟旨。”慕昱珹摇头,却被咬住耳垂轻轻拉扯,那种带着疼的痒让他浑身一颤,手指无意识地攥住那人后颈的发,却换来更深的侵略。
不知过了多久,季觉圣终于松开他。慕昱珹瘫坐在碎了一地的步摇上,看着那人衣襟半敞,露出胸口狰狞的箭疤,以及......左心口处,那枚贴身戴着的玉珏——正是他十二岁生辰时,偷偷塞给季觉圣的碎玉雕琢而成。
“记住,”季觉圣低头替他系好衣带,指尖在他腰间停顿片刻,“孤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听话的傀儡。”他转身时,大氅扫过慕昱珹的脚背,像极了每次退朝时,那抹玄色留给帝王的最后一瞥。少年天子望着那人背影,忽然发现他左颊的指痕已泛出青色,像朵开在雪地上的墨梅,凄美得让人心颤。
窗外,冬雪不知何时已落满宫墙。慕昱珹摸向自己红肿的唇畔,那里还残留着季觉圣的温度,混着血腥气和龙涎香,比这深宫里的任何一道枷锁都要滚烫。他低头看见地上碎成两半的玉步摇,忽然想起季觉圣方才压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昱珹,你这里......何时才能有孤的一席之地?”
铜漏滴答,夜更深了。慕昱珹蜷缩在龙榻上,任锦被裹住浑身战栗,却怎么也暖不了心口的冰。他知道,明日早朝的金銮殿上,他终将写下那道诏书,用御笔朱批,亲手将妹妹推入那片荒芜的草原。而他自己,早已在季觉圣带着血与火的吻里,沦为更深的囚笼。
雪越下越大,红梅落在琉璃瓦上,像极了未干的血迹。慕昱珹闭上眼,眼前却全是季觉圣眼中的暗潮——那是怒,是恨,是他不敢深究的情愫,如同一把双刃剑,在割破他喉咙的同时,也在那人自己心口剜出更深的伤口。
这一夜,深宫里的寒梅终究要被风雪折断。而有些话,有些情,终将被埋在朱墙之下,如同一坛深埋的毒酒,越陈,越烈,越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