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金兽首香炉中,龙涎香正腾起细缕白烟,在御书房的琉璃窗棂间蜿蜒成诡谲的形状。慕昱珹盯着那团烟雾,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御案上《贞观政要》的书脊,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案下,三朝老臣孙太傅的咳嗽声低得像落在雪地上的枯叶,右相沈砚之的拇指正一下下地叩击着膝头,发出焦躁的轻响。
“摄政王的私兵已增至五万,驻扎在京郊的虎啸营......”孙太傅的声音突然哽在喉间,苍老的眼皮剧烈颤抖。慕昱珹抬眼,正看见老人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苍白的脸——十六岁的帝王,本该鲜衣怒马的年纪,此刻却像被秋雨打蔫的寒梅,唇角还凝着熬夜批折时不小心沾上的墨渍。
“孤意已决。”少年天子的声音虽轻,却像冰面下的激流,暗藏锋芒,“后日早朝,孤会以商议河工为由,宣季觉圣单独觐见。”沈砚之突然抬头,腰间玉佩在烛火下闪过冷光:“陛下可知,昨日内务府新换的掌事太监,是摄政王府的家生子?”
话音未落,窗外突然传来竹枝折断的脆响。慕昱珹浑身肌肉骤紧,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孙太傅剧烈咳嗽起来,手帕上洇开暗红血迹。沈砚之已按剑而起,却在掀开窗帷的刹那僵住——月光中,几簇白色夕颜花正顺着朱漆廊柱攀爬,花瓣上凝着的露珠,像极了剑尖未干的血。
“皇上深夜与两位爱卿论政,怎不叫人备些牛乳酪?”低沉的嗓音裹着夜露的凉,从梁上倾泻而下。慕昱珹霍然抬头,看见季觉圣斜倚在雕花木梁上,玄色锦袍下摆垂落如深渊,腰间玉珏随他动作轻晃,撞在横梁上发出清越声响。那是先帝亲赐的“顾命”玉珏,此刻却像悬在众人头顶的铡刀。
“皇叔何时来的?”慕昱珹强撑着站起身,袖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季觉圣挑眉,忽然长臂一伸,众人只觉眼前黑影闪过,少年天子已被攥着后心抵在冰凉的金砖墙上。沈砚之的剑刚出鞘三寸,就见季觉圣指尖寒光一闪,一枚银针已穿透他的袖管,将其钉在立柱上。
“朕乃天子......”慕昱珹的话被一声闷响截断。季觉圣的手掌按在他后颈,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却在触及肌肤时莫名放轻了力道。可下一刻,帝王的腰就被狠狠撞在桌角,砚台翻倒,墨汁泼在明黄色龙袍上,像极了心口绽开的污血。
“天子?”季觉圣的鼻尖几乎要碰到慕昱珹颤抖的睫毛,呼吸灼热地扫过他泛红的耳尖,“昨日御花园的锦鲤池,是谁让人填了三分?今早太医院新进的雪顶参,又被谁扣下半数?”慕昱珹咬牙抬头,正对上那双深如寒潭的眼睛——那里倒映着自己狼狈的模样,却又有某种暗涌般的情绪,让他喉间发紧。
忽然,季觉圣的指尖掐住他的下巴,用力到几乎要捏碎骨骼。慕昱珹闷哼一声,尝到嘴角裂开的腥甜。可他偏不低头,倔强地睁大眼,任睫毛上的泪痣在烛光下颤成一点朱砂。季觉圣的拇指摩挲过他唇畔血迹,指腹突然碾过他颤抖的唇瓣,声音低得像困兽低吼:“还要骗我?”
御案上的烛火突然爆了个灯花,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墙上,碎成纠缠的墨色。慕昱珹听见孙太傅压抑的抽气声,却感觉有温热的液体顺着下巴滑落——不知是血,还是眼角未坠的泪。季觉圣的指腹抹过他唇缝,沾了血渍后又轻轻按在他喉结上,感受着那处脆弱的跳动。
“松开陛下!”沈砚之挣断银针,剑刃终于抵住季觉圣后心。可慕昱珹却在此时看见,摄政王刚硬的下颌线突然柔和了一瞬,那双惯常冷厉的眼睛里,竟翻涌着近乎痛楚的暗潮。下一刻,季觉圣猛然转身,袖中软剑出鞘,却在抵住沈砚之咽喉的刹那,忽然偏了半寸,削断了他束发的玉簪。
“沈大人这般忠心,不如明日就去监修皇陵?”季觉圣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冰冷,仿佛方才的情绪只是错觉。他转身时,袖摆扫过慕昱珹的腰,少年天子不由自主地踉跄半步,跌坐在散落的奏疏上。季觉圣垂眸看他,忽然伸手拂去他发间墨渍,动作轻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琉璃。
“皇上该记住,”摄政王一指弹飞案上的《贞观政要》,书页哗啦啦散落在帝王脚边,“龙榻尚未暖,就想学太宗斩权臣?”他俯身逼近,鼻尖几乎擦过慕昱珹颤抖的睫毛,“何况......”话音未落,他忽然攫住少年天子的手腕,按在自己心口——那里,隔着三层蜀锦,正传来擂鼓般的心跳。
慕昱珹猛地抬头,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有怒火,有隐忍,还有某种让他浑身发烫的灼热。季觉圣的拇指碾过他腕间脉搏,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却像碎冰碾过青石,凉得人发颤:“明日巳时,孤要看到河工图修正稿。”他松开手,转身时衣摆扫过慕昱珹膝盖,“若敢再耍小把戏......”
话音消散在夜风中时,慕昱珹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冷汗,指甲已在掌心血肉里刻出深痕。沈砚之急忙扑过来搀扶,却被他挥手推开。少年天子盯着季觉圣消失的方向,忽然伸手摸向自己唇畔——那里还残留着摄政王一指的温度,混着血腥气,竟比御案上的龙涎香还要让人眩晕。
孙太傅的咳嗽声再次响起,惊飞了檐角夜枭。慕昱珹低头看着满地狼藉的奏疏,忽然发现其中一页上,墨汁竟晕染成了两个人交颈的形状。他猛地攥紧那页纸,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却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跳声依旧乱得像被暴风雨击打的湖面。
夜更深了,香炉里的龙涎香早已燃尽,只余一炉冷灰。慕昱珹坐在龙椅上,任烛火将影子拖得老长。他摸向自己被掐红的下巴,忽然想起季觉圣指尖的薄茧——那是常年握剑的痕迹,却在触碰他时,似有若无地揉捻了两下。帝王突然捂住眼睛,指缝间漏出一声压抑的低叹,分不清是痛,是怒,还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窗外,夕颜花仍在静静绽放,花瓣上的露珠终于坠落,在青砖上砸出细小的水痕,像极了未说出口的半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