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鎏金案几上碎成一片斑驳。慕昱珹握着狼毫的指尖微微发颤，宣纸上"重整朝纲"四字墨迹未干，便被他猛地揉成纸团塞进紫檀笔筒。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他下意识摸向腰间的九龙玉带——那里藏着半枚青铜虎符，是三日前暗卫冒死从旧部手中送来的。
"陛下可是在练字？"尖细的嗓音如银针般刺破寂静。李福全佝偻着背跨进门槛，金丝蟒纹的披风扫过青砖，腰间玉佩随步伐轻晃，正是摄政王季觉圣亲赐的羊脂玉如意。慕昱珹垂眸掩去眼底暗涌，将新研的徽墨推至案边："李公公来得正巧，这松烟墨的香气倒比昨日淡雅些。"
老太监弓着身子替他研磨，袖口滑落半寸，露出腕间朱红色的守宫砂——那是季觉圣安插在他身边的活眼线。慕昱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也是这样的暮春，他在御花园追蝴蝶时摔破膝盖，季觉圣抱他坐在凉亭里，用帕子蘸着温水擦血，指尖也是这样的温度，带着松木香。
"陛下可还记得上月赏给陈大人的翡翠扳指？"李福全忽然开口，墨块在砚台里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今早听闻陈府的小厮在琉璃厂当掉了那物件，当票可还在奴才这儿收着。"慕昱珹捏着笔杆的指节泛白，面上却浮起懵懂笑意："许是陈大人想换些新鲜玩意儿，前儿个朕还见他夸摄政王新送的和田玉摆件呢。"
窗外传来黄鹂啼鸣，慕昱珹盯着李福全退出殿门的背影，忽然抓起案上的青瓷笔洗砸向廊柱。釉色碎裂声中，他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季觉圣的爪牙已经触到了陈尚书的衣角，而他昨夜刚差小顺子送去密信。
酉时三刻，鎏金香炉飘出沉水香的薄雾。慕昱珹对着铜镜调整明黄朝服的领口，忽闻殿外传来铠甲轻响。抬眼望去，季觉圣正立在雕花门前，玄色蟒纹大氅随晚风翻卷，腰间悬着的正是先帝亲赐的"见卿如面"金牌。
"昱珹见过王叔。"少年天子屈膝行礼，袖中暗藏的匕首硌着掌心。季觉圣伸手虚扶他的手肘，指腹擦过他腕间脉搏，带着薄茧的触感让慕昱珹想起冬日里抚过的老松皮："听说你近日常召老臣们讲经？这《贞观政要》虽好，却也别累着身子。"
两人在暖阁坐下时，小顺子已捧着鎏金茶盘跪行而入。慕昱珹亲手提起缠枝莲纹紫砂壶，琥珀色的茶汤落入羊脂玉盏，腾起的热气模糊了季觉圣棱角分明的下颌线。"这是新贡的碧潭飘雪，王叔尝尝。"他垂眸吹散热气，余光却瞥见对方指尖轻轻叩击着桌沿，正是三年前教他下棋时的习惯动作。
季觉圣忽然伸手按住他持盏的手，指腹摩挲过他食指第二关节的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昱珹的字倒是越发清秀了。"他的拇指碾过少年掌心的淡青伤痕，那是前日磨墨时被砚台棱角划破的，"书房的文房该换了，明儿让内务府送些端砚来。"
慕昱珹强忍着抽手的冲动，只觉那只手像条毒蛇般缠上自己的手腕。季觉圣的指腹滑过他腕间突起的骨节，忽然轻轻捏了捏他的无名指："这枚玉扳指倒是生分了，记得你十三岁生辰时，可是哭着闹着要本王给你戴上的。"
鎏金烛台上的烛芯突然爆响，火星溅在宣纸上留下焦痕。慕昱珹望着对方眼中闪烁的笑意，忽然想起昨夜在暗室里，老御史王承恩捋着白须说的话："摄政王若肯握陛下的手超过十息，便是把陛下当孩童哄呢。"此刻铜漏滴答，他默数到第十七声时，季觉圣终于松开手，指尖划过他掌心时似有似无地按了按。
"明日陪本王去西苑射猎如何？"季觉圣端起茶盏轻抿，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阴影，"你那匹雪里云该换鞍了，本王让人打了副镶宝石的，想着你定会喜欢。"慕昱珹忙不迭点头，袖中匕首的纹路已在掌心压出红痕。他看见季觉圣唇角扬起的弧度，忽然意识到对方掌心残留的茶香，竟与自己方才研的墨香出奇地契合。
戌时初刻，宫灯次第亮起。慕昱珹站在寝殿门前，望着季觉圣的轿辇消失在九曲桥尽头。小顺子捧着披风过来，却见陛下盯着自己的手发怔，指尖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松木香。少年天子忽然转身走进内室，在暗格里翻出半幅残缺的《出师表》，诸葛亮的笔迹在烛火下泛着微光，他的目光落在"亲贤臣，远小人"几字上，忽然拿起朱砂笔，在"远"字旁边重重画了个圈。
窗外，一弯新月爬上飞檐。慕昱珹解下腰间玉带，青铜虎符磕在紫檀桌面上发出清响。他摸着方才被季觉圣握过的手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忽然想起幼年时读《韩非子》，里面说"主少国疑，大臣专制，树羁旅以为党"，当时季觉圣捏着他的手在竹简上圈出这句，掌心的温度和今日并无二致。
他吹灭烛火，任由黑暗吞噬殿内陈设。黑暗中，指尖的触感却愈发清晰——季觉圣指腹的纹路，摩挲时的力度，甚至最后按在掌心那一下的轻重，都像刻在皮肤上般鲜明。慕昱珹躺在床上，听着远处更夫敲出三更的梆子声，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寝殿里回荡，惊起檐下栖息的夜枭。
这一夜，他梦见自己站在金銮殿上，季觉圣跪在丹陛之下，阳光透过蟠龙藻井洒在对方头顶，将那抹墨色染成金红。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手被紧紧握住，指尖传来松木香，而殿外，陈尚书正捧着虎符大步走来，腰间玉佩与李福全的羊脂玉如意相撞，发出清脆的碎响。
晨雾未散时，小顺子发现陛下攥着自己的手指睡着了，指节泛白，掌心赫然有四道新月形的掐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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