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的鎏金兽首大缸里结着薄冰,慕昱珹盯着御案上堆积的军报,只觉得那些朱砂批注像渗着血的伤口。北疆急报传来时,他正在看季觉圣新呈的《赋税改制条陈》,羊皮纸上"每亩加征三斗粟"的字迹力透纸背,比去年冬天的雪还要刺眼。
"诸位爱卿以为如何?"他攥着袖口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却在抬眸时扯出惯常的温和笑意,"朕以为,开源当重于节流。"话音未落,便听见阶下传来低低的嗤笑——是镇南侯府的老国公,他昨日刚收了季觉圣送去的西域葡萄美酒。
"陛下年轻,不知民间疾苦。"户部尚书俯身时,腰间翡翠玉带钩撞在金砖上,"西北战事若拖下去,单是铠甲修缮便需白银三十万两。"他抬眼瞥向摄政王,后者正倚在龙纹柱旁,慢条斯理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况乎贵族例银不过年支百万,杯水车薪啊。"
慕昱珹的目光扫过朝堂两侧,看见半数以上的官员都微微颔首。季觉圣的亲信们穿着簇新的蜀锦官服,腰间玉佩叮当,哪里像知道"民间疾苦"的模样?他忽然想起昨夜在御花园听见的对话,两个小太监躲在太湖石后说,摄政王的私兵已换上了最新的精铁盔甲。
"可增加赋税..."他刚开口,便被季觉圣截断。摄政王抬步踏上丹陛,玄色蟒纹大氅在炭火映照下泛着幽光,像条蛰伏的巨蟒。他抬手替小皇帝整理冕旒,指尖擦过金丝串珠时故意用力,疼得慕昱珹险些皱眉:"陛下难道要让将士们饿着肚子守城?"他俯身时,松烟墨香混着龙涎香扑面而来,"还是说...陛下觉得,王公贵族的脂粉钱,比将士的性命更金贵?"
殿内忽然响起此起彼伏的附议声。慕昱珹看见镇南侯捋着胡须笑,看见礼部侍郎与身旁御史交换眼色,那些面孔在冕旒的晃动中变得模糊,像水中月影般破碎。季觉圣的手还按在他肩头,掌心的温度透过明黄龙袍传来,像块烧红的铁烙在脊椎上。
"既然王叔执意..."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那就依王叔所言吧。"
退朝的钟鼓声里,季觉圣的指尖顺着他后颈滑落,在衣领处轻轻勾了勾。慕昱珹浑身一颤,快步走下丹陛,却在穿过偏殿时被一道黑影拽进廊柱后的阴影里。玄色大氅带着外面的寒气裹住他,熟悉的松烟香铺天盖地压下来,摄政王的拇指碾过他唇角,沾走一点因咬唇而渗出的血珠。
"陛下方才在殿上的模样,"季觉圣低笑出声,指尖摩挲着他泛红的耳垂,"像极了被抢走糖糕的幼童。"他另一只手按住小皇帝后腰,将人抵在冰凉的石柱上,"怎么,现在知道心疼那些金枝玉叶了?"
慕昱珹扭头避开他的目光,却看见廊外的雪光映在季觉圣脸上,将他眼底的戏谑照得清清楚楚。方才在朝堂上,这人明明站在道德制高点上侃侃而谈,可此刻他腰间的九龙玉带正硌着自己小腹,那上面的祥纹雕刻得栩栩如生,却比任何利刃都要锋利。
"百姓何辜?"他咬着牙开口,却在季觉圣指尖划过他喉结时,声音突然发颤,"王叔难道忘了,去年河南蝗灾时,易子而食的都是..."
"陛下真是天真。"摄政王的唇擦过他耳尖,落在脸颊上时轻轻一啄,像片羽毛扫过结冰的湖面,"你以为那些赋税会落在真正的'百姓'头上?"他舌尖舔过刚才啄过的位置,咸腥的血迹混着沉水香在齿间散开,"不过是让各地乡绅多报些数目,真正受苦的..."他忽然咬住小皇帝耳垂,听着怀里的人发出闷哼,"陛下还是多操心自己的龙袍够不够暖吧。"
慕昱珹猛地抬手,却在巴掌挥出的瞬间被攥住手腕。季觉圣的掌心覆着薄茧,是常年握刀的痕迹,此刻却像铁钳般桎梏着他。小皇帝能看见对方睫毛上沾着的雪花,在暖意中渐渐融化成水珠,顺着高挺的鼻梁滑落,滴在自己手背的虎口处。
"放开我!"他挣扎着,腰间玉佩却在这时滑落,"当啷"一声砸在青砖上。季觉圣松开手,弯腰捡起那枚羊脂玉,拇指摩挲过"受命于天"的刻纹,忽然轻笑出声。他直起身子时,将玉佩塞进慕昱珹衣领,指尖故意划过锁骨凹陷处:"陛下看,连这玉都知道,该贴着哪里才暖。"
远处传来宫人细碎的脚步声,慕昱珹趁机推开他,退到廊柱另一侧。他摸着胸前发烫的玉佩,听见季觉圣在身后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明日早朝,臣会呈上各地乡绅的'义捐'名录。陛下若是累了,大可以让臣代劳..."摄政王转身时,雪光将他半张脸照得透亮,另一半却浸在阴影里,"毕竟,这御玺盖下去,可就收不回了。"
慕昱珹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方才在朝堂上,季觉圣说起"将士性命"时,眼底闪过的那丝嘲弄。他摸出袖中的密折,里面是暗卫探得的消息:摄政王的私军正在秘密锻造火器,所需的铜铁竟来自朝廷克扣的军需。
雪越下越大,廊檐下的冰棱坠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慕昱珹将密折塞进袖口,指尖触到藏在那里的半截兵符。昨夜他试过,这半块虎符与季觉圣书房暗格里的那半块,刚好能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
"陛下,该用晚膳了。"小太监捧着食盒走来,雾气从食盒缝隙里溢出,模糊了慕昱珹的视线。他望着漫天飞雪,忽然想起季觉圣方才落在他脸颊上的那个吻,那温度此刻还在皮肤上灼烧,像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痕。
夜幕降临时,慕昱珹坐在御书房里,看着案头摊开的《商君书》。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显得格外单薄。忽然有寒风吹开窗棂,卷着雪花扑进室内,他伸手去关窗,却看见远处摄政王的书房亮着灯,人影在窗纸上晃动,手里似乎握着半块虎符。
"陛下,这是西北送来的战报。"小太监递上黄绫奏折,声音里带着忐忑,"说...说敌军已破了萧关。"
慕昱珹猛地抬头,烛火在风雪中摇曳,将他眼底的惊惶扯得支离破碎。他想起季觉圣白天说的"增加赋税",想起那些被塞进自己衣领的温言软语,忽然伸手攥紧桌角,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
窗外的雪光映在铜炉上,慕昱珹望着炉中跳动的火苗,忽然觉得这紫禁城的冬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寒冷彻骨。而他困在这金丝牢笼里,像被豢养的困兽,只能眼睁睁看着季觉圣用温柔的锁链,将他的皇权一寸寸绞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