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御花园里,晚樱正落。慕昱珹盯着满地碎粉似的花瓣,听着身后不远处的动静。礼部尚书王大人的弹劾折子今早刚递上去,此刻他的嫡长子就在御湖边陪着三皇子钓鱼,鱼钩甩得水花四溅,惊得游鱼四散。小皇帝指尖捏着片将谢的樱花,花瓣边缘已经泛出焦色,像极了他案头那叠被季觉圣用朱砂批得通红的折子。
"陛下可是在为吏部缺员的事烦心?"
清冽的松烟香突然漫过来,慕昱珹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季觉圣不知何时穿过花径,玄色大氅扫过沾着露水的青草,腰间九龙玉带的缀珠轻响,在寂静的园子里格外清晰。他抬手替小皇帝拂去肩头落樱,指尖划过明黄衣料时,故意多停留了半息。
"王叔说笑了。"慕昱珹侧身避开,樱花落在他方才站立的青石板上,被摄政王的靴底碾成齑粉,"吏部尚书乃三朝老臣,自然该由王叔...举荐贤能。"他咬着"举荐"二字,舌尖抵着上颚,像含着枚带刺的野果。
季觉圣低笑出声,忽然伸手握住他手腕。慕昱珹惊觉对方指尖竟带着暖意,不像自己总是冰凉。摄政王的拇指摩挲过他腕间脉搏,隔着衣袖都能感受到那抹灼热:"陛下这是在怨臣?前几日提拔的那个翰林院编修,可是陛下亲自圈的名字。"他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小皇帝泛红的耳尖,"只是可惜啊,昨日御史台便查到他收了江南盐商的银子。"
腕间的桎梏骤然收紧,慕昱珹疼得倒吸冷气。那些被他暗中提拔的臣子,要么突然被参贪墨,要么暴毙于家中,连三皇子的伴读都在昨夜失足落水——如今御花园里,连伺候的宫人都换了新面孔,个个垂首敛目,却在他经过时窃窃私语。
"陛下可知,"季觉圣松开手,改而用指尖挑起他下巴,强迫他对上自己的目光,"为何老臣们总说'水至清则无鱼'?"他指腹擦过慕昱珹紧抿的唇角,"你提拔的人连这点手段都经不起查,如何担得起朝堂重任?"
暮风卷着残樱扑进游廊,慕昱珹猛地挥开他的手。摄政王的掌心还留着他的温度,像道灼伤烙在皮肤上。他退到廊柱旁,腰间玉佩撞在石棱上,疼得他眼眶发酸。远处传来黄鹂的啼叫,可这声音落在耳里,却像极了早朝上那些大臣们阴阳怪气的弹劾。
"王叔究竟想如何?"小皇帝的声音发颤,却硬是梗着脖子瞪过去,"是要让满朝文武都姓季,才肯罢休?"
季觉圣闻言挑眉,忽然上前半步。慕昱珹能看见他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阴影,像振翅欲飞的蝶,却覆着寒霜。摄政王伸手按住他腰侧,将他抵在廊柱上,玄色大氅垂落,几乎将明黄身影尽数笼罩:"陛下这话说得叫臣心寒。"他指尖顺着腰线往上,停在心口位置,"臣替陛下守着这江山,不过是怕你被奸人蒙骗。"
慕昱珹浑身僵硬,闻着对方身上混着沉水香的体温,只觉得胃里翻涌。季觉圣的另一只手撑在他耳侧,指节上还沾着早朝前批折子的朱砂,在苍白的皮肤上洇开一点暗红,像朵开错季节的梅。
"前日户部送来的岁入清单,"摄政王忽然在他耳边低语,"陛下可曾看出蹊跷?江南织造的贡缎数目,比去年多了三成——"他指尖隔着衣料轻轻画圈,"可那些绸缎,本该用在陛下的龙袍上。"
慕昱珹猛地抬头,却撞进季觉圣深潭般的眼底。那里翻涌着他读不懂的暗潮,却在看见他惊惶神色时,化作一丝极淡的笑意。摄政王的拇指摩挲过他喉结,感受着那处因呼吸急促而剧烈跳动:"陛下这般聪慧,该知道谁才是真心待你。"
远处传来宫人通报"皇后娘娘驾到"的声音,慕昱珹浑身一松,却见季觉圣忽然低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明日早朝,臣会呈上西北驻军的调令。陛下若是累了,大可以在御批时多歇会儿..."他直起身子,替小皇帝理了理歪掉的衣领,指尖擦过他唇畔时忽然用力按住,"毕竟,这御玺盖下去,可就收不回了。"
皇后的鸾轿停在游廊尽头时,慕昱珹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全是冷汗。季觉圣退后半步,垂手而立,面上已是惯常的恭谨笑意。可小皇帝知道,方才抵在他腰间的那只手,此刻正握着他昨夜才用的那方"广运之宝"的印泥,指腹上还沾着点朱红,像滴未干的血。
"陛下今日脸色不好,"皇后关切地递来一盏温茶,"可是又熬夜批折子了?"
慕昱珹望着杯中沉浮的枸杞,忽然想起季觉圣方才说的"西北驻军"。他记得父皇临终前曾说,陇右节度使是季家旧部,可此刻摄政王要调他们进京...指尖忽然攥紧茶盏,滚烫的茶水溅出,烫得他指尖发麻。
"无妨,"他咽下口苦,抬眼时正看见季觉圣穿过月洞门的身影,玄色大氅在暮色中晃出一道冷光,"不过是被风迷了眼。"
夜幕降临时,慕昱珹独自坐在御书房。案头摆着季觉圣新送的《资治通鉴》,翻开处用朱砂圈着"霍光废立"的段落。他盯着那些朱红批注,忽然伸手将书推到地上。书脊砸在青砖上发出闷响,惊得檐下铜铃叮咚作响。
"陛下?"小太监探头进来,被他挥手赶开。
月光透过窗棂斜斜切进来,在地上投出明暗交界线。慕昱珹摸着腰间玉佩,忽然想起今日在御花园,季觉圣抵着他腰侧时,掌心分明按在玉佩的"受命于天"四字上。那人指尖摩挲着纹路,像是在把玩一枚棋子。
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喊声惊起栖鸟。慕昱珹站起身,走到紫檀木柜前。柜门打开时,暗格里露出半卷兵符,正是父皇临终前偷偷塞给他的。他指尖抚过虎符上的错金纹路,忽然听见窗外有衣袂轻响。
转身时,季觉圣正倚在窗台上,月光将他半边身子染成霜白。摄政王抬手晃了晃手中的钥匙,正是御书房暗格的钥匙:"臣就知道,陛下舍不得扔了这个。"他翻身跃入室内,靴底几乎无声,"不过陛下该记得,单有虎符可不够..."
慕昱珹后退半步,后腰抵在桌角上。季觉圣伸手揽住他腰肢,将他按在柜子上,另一只手捏住他下巴,迫使他仰起头:"西北军的将官们,可都等着陛下的一道圣旨。"他指尖划过慕昱珹颤抖的眼皮,"不过在那之前..."
窗外的月亮忽然被乌云遮住,御书房里陷入半明半暗。慕昱珹感觉季觉圣的唇擦过他额头,落在耳边时低笑出声:"陛下要学的,还有很多呢。"
黑暗中,虎符的棱角硌着他后背,像块烧红的铁。慕昱珹闭上眼睛,任由摄政王的气息将他笼罩,只觉得这御书房的四壁,正一寸寸向他压来,比任何牢狱都要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