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的鎏金铜鹤香炉飘出袅袅檀香，慕昱珹盯着丹陛下方那道玄色身影，袖中指尖已掐入掌心。今日是他登基后的第十七日，也是第一次以皇帝之身临朝听政，可满朝文武山呼"万岁"时，他分明看见众人目光都黏在阶下那人身上——摄政王季觉圣负手而立，墨玉簪子束起的乌发垂在玄色蟒纹大氅上，腰间九龙玉带的祥纹与他佩刀的鎏金吞口相映生光，连廊下透入的晨光都仿佛在他肩头凝作一道金边。
"启禀摄政王，北疆三城粮草..."礼部尚书的折子刚递出，便被季觉圣抬手打断。他转身时蟒纹大氅扫过金砖，声音却似浸了春雪的松泉："陛下初理朝政，此类军务该当详解。"说着竟抬步踏上丹陛，在离御座三步之遥处驻足。慕昱珹嗅到他身上沉水香与松烟墨混杂的气息，比御书房里的龙涎香更添几分冷冽。
小皇帝下意识坐直身子，腰间明黄缎带系着的玉佩磕在龙椅扶手上。这是昨日母后特意让人换上的，说帝王腰间应佩重器。可此刻季觉圣垂眸扫过那枚羊脂玉，唇角忽而扬起极浅的弧度，像是看见孩童攥着糖葫芦扮大人的模样。
"陛下可知，粮草押运需经十二道关隘？"季觉圣抬手虚点，袖口露出的白玉镯子轻撞在龙御案上，发出清越声响，"每道关隘的守将印信，臣已着人抄录名录呈给陛下。"他指尖划过案头新送的《边军布防图》，朱砂笔触在凉州城位置格外浓重，"若陛下想亲阅军报，臣可每日卯时三刻来御书房..."
"王叔费心了。"慕昱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泡在冰水里的琉璃盏，脆生生的带着颤音。他想起昨夜母后握着他的手，在暖阁里一遍遍地说"万事有摄政王"，可此刻对方指尖掠过图上"御驾亲征"的朱批时，他分明看见那抹朱砂在季觉圣眼底碎成一点暗红，像冬夜里将熄的炭火星子。
退朝的钟鼓声响彻紫禁城时，慕昱珹刚要起身，便见季觉圣长臂轻伸，按住他的肩头。明黄龙袍下的肩膀太单薄，摄政王掌心的温度透过织金蟒纹传来，像块烧得温热的铁石压在颈侧："陛下答应过臣，今日要温书。"
议政殿的铜炉烧着暖炭，案上摆着的《贞观政要》翻开在"任贤第三"。慕昱珹盯着书页上的蝇头小楷，听着季觉圣在身后踱步的声响。玄色靴底碾过青砖，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尖上。忽然有片阴影笼罩下来，摄政王俯身时，垂落的发丝扫过他耳畔，带起一缕清寒的松香。
"陛下看这一段。"季觉圣指尖点在"夫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处，声音忽然放柔，像哄幼童读诗般轻缓，"昔年太宗皇帝得魏征，如鱼得水。如今陛下..."他顿了顿，指腹摩挲过书页边缘，"可有想过，谁当为陛下之魏征？"
慕昱珹攥紧袖口的指甲忽然松开，掌心的血痕黏着里衣，微微发疼。他能看见季觉圣倒影在书页上的眉眼，长眉斜飞入鬓，眼角微挑时竟带几分艳丽。这张脸在太庙里见过，在父皇灵前见过，每次都带着恭谨笑意，可此刻近在咫尺，他才发现那双眼睛像深潭里的寒泉，映着自己惊惶的面容。
"王叔自然是肱骨之臣。"小皇帝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秋日里晒裂的宣纸。案上的《贞观政要》忽然被合上，季觉圣指尖抬起他下颌，拇指轻轻擦过他唇角："陛下怕臣？"那指尖带着墨香，在他皮肤上留下淡淡痕迹，"臣不过是替陛下看着这万里山河，待陛下及冠..."他忽然轻笑出声，指腹摩挲过慕昱珹泛红的耳垂，"陛下该知晓，臣要的从来不是这金銮殿上的龙椅。"
殿外忽然掠过一声雁鸣，惊得檐下铜铃叮咚作响。慕昱珹猛地后退半步，后腰撞在案角上，疼得险些落下泪来。季觉圣却伸手扶住他腰肢，掌心隔着明黄缎面熨得他发烫："陛下这般惊慌，倒像臣要吃了你。"他忽然俯身，在小皇帝耳边低笑，"臣不过是想教陛下，如何做个好皇帝罢了。"
暮色漫进议政殿时，慕昱珹终于被允准离开。他攥着被季觉圣碰过的袖口，沿着汉白玉台阶往下走，指尖还残留着那人掌心的温度。路过鎏金铜缸时，他忽然驻足，看见缸里倒映的自己眉眼皱成一团，像被揉皱的宣纸。身后传来议政殿关门的声响，他猛地回头，只见季觉圣倚在朱漆门前，正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蟒纹在暮色中泛着幽光，那人抬眸看他，目光像冬日里剖开冰层的剑，清冽而锋利。
"陛下明日卯时三刻，可别忘了温书。"季觉圣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白玉镯子在腕间晃出半轮月光，"臣会带新抄的《资治通鉴》来，与陛下共赏。"
慕昱珹转身时险些踩空台阶，扶住栏杆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他想起方才在殿中，季觉圣替他整理腰带时，指尖有意无意划过他腰间玉佩，那枚刻着"受命于天"的羊脂玉，在摄政王掌心显得那样小巧脆弱。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响，他摸着腰间玉佩，忽然想起母后说过的话："等你及冠亲政，这天下...自然都是你的。"
可此刻宫灯次第亮起，照得紫禁城的飞檐斗拱如巨兽利齿。慕昱珹望着漫天星子，忽然觉得这万里山河，竟比他在东宫时看见的，要冷得多，也暗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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