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更鼓刚敲过第一声,苏府所有的灯笼同时熄灭。
苏晏站在廊下,看着庭院里密密麻麻的金瞳——上百只黑猫蹲坐在雨后的青砖地上,湿漉漉的毛发泛着幽光。它们安静得可怕,唯有为首的巨猫缓步上前,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血爪印。
“十年不见,谢家的小祭品长大了。”巨猫口吐人言,声音竟是温润如玉的少年音,“你以为用双生咒就能挡住‘那位大人’的苏醒?”
谢云殊将骨笛横在胸前,白衣无风自动:“滚回你的鬼市。”
巨猫突然人立而起,身形扭曲着膨胀,化作一个披着黑袍的少年。他额间刻着和苏晏一模一样的金色符文,只是颜色更深,几乎泛着血色。
“看看这是谁?”猫妖少年伸手抚过苏晏的脸颊,被他嫌恶地躲开,“我们的小容器……已经开始融合了?”
苏晏突然头痛欲裂。他看见无数破碎的画面——
血月下的古祭台、青铜鼎里沸腾的猫血、自己被铁链锁在阵眼、而父亲手持金刀站在谢云殊面前……
“啊——!”
他跪倒在地,皮肤下的金色符文如烙铁般发亮。猫妖少年大笑:“感觉到了吗?‘那位大人’在召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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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殊的铜钱剑刺穿猫妖咽喉的瞬间,苏晏心口传来同样的剧痛。
“没用的。”猫妖任由剑刃留在脖子里,伤口处没有流血,反而爬出无数金色符文,“我们早就被‘猫债’绑在一起了……你每伤我一次,就是在杀他。”
苏晏这才发现,自己手腕上不知何时缠满了金线,线的另一端连在猫妖心口——那是和谢云殊一样的“双生咒”,只是更加狰狞,像是一张蛛网将三人牢牢捆住。
“十年前那晚,你父亲用七星灯阵把‘那位大人’的魂魄一分为二。”猫妖舔着指尖,“一半封在你体内,另一半……”
他忽然撕开衣襟,露出胸膛——那里没有心脏,只有一个黑洞,洞里蜷缩着只巴掌大的黑猫幼崽,正啃噬着他的内脏。
“在我这里。”猫妖温柔地抚摸小猫,“我们这些‘容器’,不过是养料的躯壳。”
苏晏胃里翻江倒海。他终于明白父亲这些年收集青铜铃铛的目的——那不是法器,而是……
锁魂的容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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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的梆子响过三遍时,苏晏被绑在了祠堂的青铜柱上。
猫妖用金线在他身上绣出诡异的图腾,每一针都带出血珠。谢云殊被七只黑猫按在地上,铜钱剑断成三截,嘴角不断溢出鲜血。
“多感人啊。”猫妖掐着谢云殊的下巴,“为了阻止仪式,你竟然把自己的心头血喂给他……可惜啊,双生咒只能转移伤害,转移不了‘命格’。”
苏晏突然想起鬼市里老叟说的话——
“你吃过他的心头血!”
原来那晚在七星灯阵,谢云殊不只是替他承受痛苦……
是把命分给了他一半。
“现在轮到你了。”猫妖将一把青铜匕首塞进苏晏掌心,“杀了他,你体内的猫妖魂魄就能完整……否则……”
他打了个响指。
祠堂的门被撞开,几个仆人押着奄奄一息的苏父进来。老人浑身皮肤溃烂,露出下面蠕动的黑色绒毛——他正在变成一只真正的猫。
“否则你父亲会代替你……成为‘那位大人’的新容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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匕首当啷落地。
苏晏看着三步之外的谢云殊,对方白衣染血,却仍对他露出安抚的笑。那个笑容太熟悉了——
七岁那年他被父亲关在祠堂罚跪,是翻墙进来的谢云殊偷偷塞给他一块麦芽糖;
十岁那年他失足落水,是谢云殊跳进冰窟把他托上来,自己却差点冻死;
而现在……
这个人要再一次,替他赴死。
“动手啊。”猫妖凑在他耳边轻语,“你不想知道……他为什么心甘情愿当祭品吗?”
苏晏的指尖触到谢云殊的衣角。
在对方平静的目光里,他突然抓住那截断剑,狠狠刺向自己心口——
“我选第三条路。”
鲜血喷涌而出的瞬间,祠堂里所有的青铜铃铛同时炸裂!
(第七章·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