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笛声停歇的刹那，井底陷入死寂。

苏晏蜷缩在谢云殊怀里，冷汗浸透衣衫。心口的金色符文仍在发烫，皮肤下似有活物蠕动——那是正在融合的“恶念”，随着每一次心跳，都在往他骨髓里钻得更深。

“你早就知道……”他攥住谢云殊染血的袖口，声音嘶哑，“我父亲已经不是人了，对吗？”

谢云殊垂眸，指尖轻轻擦过骨笛上的裂痕。晨光透过井口照下来，映出他苍白脸上细微的颤抖：“十年前七星灯阵那晚，我赶到时……已经晚了。”

记忆如潮水涌来——

血月当空，八岁的苏晏被按在祭坛中央。苏父手持金刀，刀尖挑着一只黑猫的喉管。猫血滴入青铜铃铛的瞬间，祭坛四周的七盏灯同时爆出绿焰……

“他用猫灵替命，自己却反被怨气侵蚀。”谢云殊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苏晏后颈，“这些年你看到的‘父亲’，不过是借尸还魂的猫妖。”

苏晏浑身发冷。他突然想起鬼市里那个摊主写在父亲掌心的字——

“契”。

是了，父亲这些年四处收集青铜铃铛，根本不是在驱邪……

是在履行某种契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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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厢房时天已大亮。

谢云殊靠在榻边，任由苏晏替他包扎后背的伤口。那些猫婴留下的抓痕泛着诡异的青黑色，纱布一沾上就洇出脓血。

“别白费力气了。”他忽然开口，“鬼市的东西带着阴毒，寻常药石无用。”

苏晏的手一顿。

晨光里，他看清谢云殊后背还交错着许多旧伤——最狰狞的一道从右肩贯穿至腰侧，像是被什么猛兽的利爪撕开过。

“这是……”

“当年替你挡天劫留下的。”谢云殊轻描淡写地拉上衣襟，却从袖中取出那支骨笛，“比起这个，你更该看看笛子里的东西。”

笛尾的青铜铃铛被拧开，掉出一卷泛黄的纸。

纸上画着一幅诡异的星图：七盏灯围成圈，中央是个被铁链锁住的少年，而少年心口延伸出的金线，连向另一个孩童的眉心——正是七星灯阵的布局！

“这不是分魂术。”谢云殊的指尖点在星图中央，“这是‘移星换斗’的邪阵，要借童子命格偷天换日……你父亲想用你的肉身，复活那只千年猫妖。”

苏晏如坠冰窟。

他突然明白为何自己的“恶念”会是孩童模样——那根本不是什么恶念，而是被强行塞进他魂魄的……

猫妖残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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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阳光透过窗纱，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晏盯着谢云殊苍白的侧脸，忽然想起幻境中看到的画面——当年那个被铁链锁在阵眼的少年，胸口插着七根金针，却仍抬头对他笑：

“别怕，我死不了。”

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

“为什么……”他嗓子发紧，“当年你明明可以逃走，为什么要代替我入阵？”

谢云殊正在沏茶的手微微一顿。

茶香氤氲中，他忽然伸手拂开苏晏额前的碎发。这个动作太过自然，以至于两人都怔住了。指尖悬在半空，谢云殊低声道：“因为你给过我一块杏仁酥。”

——那是他们初遇的真相。

七岁的谢云殊被囚在暗室，饿得啃噬自己手腕时，是五岁的苏晏偷偷塞给他一块点心。

“后来我才知道，你是偷溜出来玩的苏家小少爷。”谢云殊收回手，茶盏里的倒影支离破碎，“而我只是……谢家养来喂猫的祭品。”

苏晏呼吸一滞。

他猛然抓住谢云殊的手腕，掀开那截雪白袖口——腕内侧赫然烙着一个“猫”字，边缘结着狰狞的疤。

“所以‘双生咒’是你故意种的？”苏晏声音发抖，“用自己的命……替我扛天劫？”

谢云殊沉默着抽回手，却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块褪色的红绸，包着半块早已干硬的杏仁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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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时，苏府传来噩耗——老爷突发恶疾，呕血不止。

苏晏冲进书房时，看见父亲蜷缩在榻上，皮肤下凸起无数蠕动的黑影，像是有活猫在血管里爬行。见他进来，父亲突然瞪大双眼，瞳孔缩成两道竖线：

“他……回来了……”

窗外惊雷炸响。

苏晏回头，看见谢云殊不知何时立在廊下，白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手中握着那支骨笛，笛尾铃铛无风自动，发出空灵的声响。

更骇人的是他身后——

月光下，数不清的黑猫从四面八方涌来，每一只的额间都刻着血色符文。它们齐刷刷蹲坐在庭院里，金瞳如鬼火般明灭。

为首的巨猫跃上窗台，口吐人言：

“癸亥年七月初七，该还债了。”

（第六章·下完）

青铜诡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