债主的骂声撞碎晨雾,桑延拽着林星樾的手往楼上跑,皮鞋在木质楼梯上敲出急促的鼓点。她攥着母亲的遗书,照片上父亲的墓碑在晃动的光影里时明时暗,像段被揉碎的旧梦。
“砰!”
客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桑母的呵斥混着债主的脏话:“你们再闹下去,我现在就报警!”
桑延在阁楼门前停下,转身按住她的肩膀,指尖滚烫:“别怕,我让温以凡带着律师来了,还有——”他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照片,“你父亲的事,我爸当年没告诉我细节。”
林星樾的指尖划过“林远”三个字,记忆里母亲从未提过父亲的名字。阁楼的灰尘钻进鼻腔,她忽然想起,高中时桑延总说“你长得像我幼儿园见过的小女孩”,现在想来,那或许不是巧合。
楼下传来警笛声,桑延拽着她钻进储物间,老式风扇在头顶吱呀作响。月光从气窗漏进来,照见墙角堆着的纸箱——是桑延高中时的课本,每本扉页都画着小太阳,和她剧本里的女主标志一模一样。
“当年我爸说,你母亲来找他时,怀里抱着个襁褓。”桑延的声音混着楼下的嘈杂,“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刚出生的你,而你父亲——”
“林星樾!”
楼下突然传来继父的喊叫声,陈建军的身影出现在楼梯拐角,酒气混着雨水味扑面而来:“别躲了,他们要砍我的手,只有你能救我!”
林星樾的指甲掐进掌心,母亲的遗书在指间发出细碎的响声。她撕开信封,泛黄的信纸飘出淡淡茉莉香——是母亲常用的雪花膏味道。
“小樾,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妈妈可能已经去陪爸爸了。你爸爸是桑家工厂的工程师,2005年那场事故……”
字迹在此处被水渍晕开,林星樾的视线模糊。2005年,桑家的纺织厂发生火灾,新闻里说有位工程师为救被困工人没能逃出来——原来那个工程师,是她的父亲。
“桑先生说,这是工伤,要给我们赔偿金。但妈妈知道,你爸爸是为了救桑厂长才进去的,他总说‘老桑是好人,值得信任’……”
楼下传来桑父的声音:“陈建军,你早就知道林远的事,所以才敢用手术费威胁小樾,对吗?”
林星樾的呼吸骤停。继父当年不仅挪用手术费,还知道父亲的死与桑家有关,所以才敢断定她不敢揭露真相——因为真相背后,是桑家二十年的愧疚。
“小樾,别怨桑家,他们也是受害者……”
母亲的遗言在耳边响起,林星樾忽然想起,桑父每次见她时的欲言又止,还有桑母眼中复杂的歉意。原来他们早就知道,她是救命恩人的女儿,所以才会默默资助,却又害怕她知道真相后,连仅有的陪伴都失去。
“林星樾!”桑延忽然握住她冰凉的手,“楼下的债主是我爸的朋友,他们其实是来帮忙的——”
话未说完,储物间的门被踹开,陈建军的脸出现在阴影里,手里攥着把水果刀:“死丫头,把桑家的赔偿金交出来,否则——”
刀锋折射的冷光刺痛双眼,桑延猛地将林星樾护在身后,手臂被划出血痕。陈建军的手抖得像筛糠,酒气熏得人作呕:“当年你爸死在桑家工厂,赔偿金该是我们的!”
“陈建军,你早就知道!”桑父的声音从楼下传来,“2005年的火灾,林远把最后一个逃生面罩给了我,自己没逃出来。我给林星樾妈妈的三十万,是赔偿金,也是愧疚。”
林星樾的世界轰然倒塌。父亲的死不是意外,是为了救桑父,而继父明知这一切,却用救命恩人的钱去赌博,还威胁她离开桑延,怕她发现真相后,桑家会追究责任。
“所以你才让我转学。”她盯着陈建军,声音比刀锋更冷,“你怕桑家知道我是林远的女儿,会收回资助,断了你的赌资。”
陈建军的刀“当啷”落地,忽然痛哭流涕:“我后悔了,林星樾,我去自首,你让桑家放过我——”
警笛声近在咫尺,桑延拽着她下楼时,林星樾看见桑母正抱着那个星星灯,灯罩边缘的便利贴被泪水洇湿。原来二十年前的那场火,不仅带走了父亲,也在桑家人心里烧出了永远的窟窿。
“小樾,对不起。”桑父弯腰捡起她掉落的遗书,“当年你妈妈说,等你成年再告诉你,但我们没想到,陈建军会——”
“别说了。”林星樾忽然抬头,望向桑延流血的手臂,“当年我爸救了桑叔叔,现在桑延护着我,这不是还债,是命运吧?”
救护车的蓝光映在老宅墙上,桑延的伤口被简单包扎,指尖仍紧紧扣着她的手腕。温以凡带着律师赶来时,陈建军正被警察带走,嘴里还在喊:“桑家欠我们的!”
“他会受到法律制裁。”温以凡递来杯热水,目光落在林星樾手中的照片,“其实桑延早就怀疑你和那场火灾有关,所以才会拼命收集你的一切。”
林星樾望向桑延,他正盯着墙上的全家福,小时候的他站在桑父身边,身后是抱着襁褓的保姆——那个襁褓里的孩子,眉眼竟与她有些相似。
“2005年,我三岁。”桑延忽然开口,“我记得爸爸抱着个小女孩回家,说她没有爸爸妈妈了,让我以后保护她。后来你妈妈来接你,我还哭着不让你走。”
记忆突然翻涌,林星樾想起幼儿园里那个总把糖果分给她的卷毛男孩,老师说他叫桑延。原来他们的缘分,早在二十年前就已注定,不是青梅竹马,而是更早的、命运的羁绊。
手机在此时震动,是条未知号码的短信:“林星樾,你父亲的火场日记在我手里,上面写着桑家工厂起火的真正原因——不是意外。”
短信的冷光映在林星樾脸上,桑延的手指骤然收紧。老宅的挂钟敲响十二点,星星灯的微光在角落闪烁,像在诉说被火光吞噬的秘密。
“是谁?”桑延的声音发颤,“是不是当年的工人?”
林星樾摇头,盯着短信里的附件——是张黑白照片,火场废墟中,某个设备上有明显的人为破坏痕迹。她忽然想起母亲遗书中的水渍痕迹,或许在“事故”二字后面,原本写着“人为”。
“阿樾,不管真相是什么。”桑延忽然转身,指尖划过她手腕的薄疤,“二十年前我没能保护你,七年前也没留住你,现在——” 他低头,鼻尖碰到她的,“我不会再让任何人用过去伤害你。”
夜风掀起窗帘,露出半片缀满星子的夜空。林星樾望着桑延眼中倒映的星光,忽然意识到,他们的故事从来不是简单的青梅重逢,而是两颗被命运系在一起的星星,在时光的长河里,终于找到了彼此的轨道。
但短信里的“真正原因”像道阴影,横亘在星光之间。当桑家工厂的火灾从“英雄救主”变成“人为事故”,当苏明远的死从“意外”变为“阴谋”,她和桑延的未来,是否会像那台缺了镜片的投影仪,永远投不出完整的星空?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