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星垣旧梦

桑家老宅的铁门在晨雾中缓缓打开，林星樾的球鞋踩过熟悉的青石板——这里的每道裂缝，都曾印着她和桑延追逐的脚印。七年前她逃离时撞掉的门牌号“37号”，此刻正被阳光晒得发亮。

“来了？”桑母站在玄关，今天的穿搭换成了素色针织衫，语气比昨夜温和却更冰冷，“延延在公司，今天只有我们俩。”

客厅的博古架上，摆着个玻璃罩，里面是林星樾高中时送桑延的生日礼物——用易拉罐拉环串成的星星灯。灯罩边缘贴着张便利贴，是桑延的字迹：“阿樾手笨，串错了三次才做好。”

“坐吧。”桑母递来杯茶，杯沿印着淡紫色花纹，是她母亲当年住院时常用的款式。的手指骤然收紧，茶水在杯口泛起涟漪。

“知道我为什么反对吗？”桑母盯着她手腕的薄疤，“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你让我儿子变成了个疯子。”

她转身打开书房抽屉，抽出叠文件摔在桌上——是桑延大学时的诊断书，“重度焦虑症”的字样刺得人眼眶发疼，落款日期正是她转学后的第三个月。

诊断书下掉出几张照片：桑延在她高中教室的座位前发呆，在她大学食堂的窗口排队，在她租房的楼下蹲到天亮。每张照片背后都有日期和小字，最新的一张摄于昨夜：“阿樾在便利店吃关东煮，还是只挑鱼丸。”

“他大二时把自己锁在房间三天，就为了拼好你留下的投影仪。”桑母的声音发颤，“拼好后发现少了片镜片，又发了场高烧，嘴里喊着‘阿樾的星星不完整’。”

林星樾的视线模糊，想起昨夜桑延抱着纸箱说“给你送星星”，原来那些破碎的零件，早已在他心里拼成了完整的宇宙。她的指尖划过诊断书上的签名，忽然发现主治医生是温以凡的表姐——原来温以凡早就知道一切，却替他们守着秘密。

“阿姨，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桑母从衣柜里拖出个箱子，里面堆满未拆封的快递，收件人都是“林星樾”，“他每年生日都给你寄礼物，直到去年才知道你换了地址。”

快递单上的字迹从青涩到成熟，不变的是“寄件人：桑延”的签名。林星樾拆开最上面的盒子，里面是条银色手链，吊坠是片残缺的星芒——和他办公室里的投影仪镜片一模一样。

“其实我早就知道，你继父的威胁是假的。”桑母忽然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你母亲去世后，我去查过银行流水，手术费根本没到你继父账上——是你偷偷打零工，凑了三十万还我们。”

林星樾的呼吸骤停。那些她以为被黑暗吞噬的时光，原来早有人在云端注视：高三暑假在奶茶店洗杯子，大学寒假在便利店值夜班，每笔工资都默默汇进桑家的账户，附言永远是“利息”。

“阿姨，那笔钱——”

“我知道，你汇的每一分钱，延延都存着。”桑母指腹摩挲着茶杯，“他说，等你回来，就用这些钱给你开个编剧工作室，名字都想好了，叫‘星月’。”

阳光穿过纱窗，在桑母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林星樾忽然看懂了她的敌意——那不是厌恶，是害怕，害怕儿子用七年时光织就的梦，会在重逢的瞬间碎成齑粉。

“现在你回来了。”桑母忽然抬头，眼中有泪光闪烁，“可他的星星灯还缺片镜片，他的诊断书还锁在抽屉里，而你——” 她的声音突然哽咽，“你手腕的疤还在疼，不是吗？”

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桑延的身影带着风撞进来，校服外套还搭在肩上——那是他高中时最爱的款式，如今穿在西装外竟毫无违和。

“妈，你又翻我抽屉！”他盯着桌上的诊断书，喉结滚动，“我不是说过，那些东西——”

“该让她知道。”桑母擦了擦眼角，“你以为用薄荷糖和投影仪就能骗她留下？她和你一样，都习惯把伤疤藏在袖口。”

林星樾看着桑延手腕新添的红痕，想起昨夜他在便利店替她挡雨的模样。原来他们都在用笨拙的方式靠近，像两颗碎星，明明彼此吸引，却怕灼伤对方。

“阿樾，我——”桑延忽然蹲下，握住她的手，“其实早就知道你继父的事，也知道你汇钱的账户，只是不敢去查，怕查到你过得不好。”

他的指尖划过她腕间的薄疤，像触碰最珍贵的宝物：“七年前你替我摔下楼梯，七年后我替你挡住所有风雨，这不是交换，是我心甘情愿。”

手机在此时震动，是温以凡的消息：“林星樾，你继父的债主找上门了，说他根本没去北方，还在南芜！”

桑延的脸色骤变，几乎同时，老宅的铁门被重重敲响。林星樾透过落地窗，看见几个陌生男人站在门外，其中一人举着张纸，上面“欠债还钱”的红字格外刺眼。

“是我继父的债主。”她的声音发颤，“他们可能知道我和你的关系——”

“别怕。”桑延忽然站起，将她护在身后，转头对母亲说，“妈，打电话给保安公司，顺便把当年的监控录像调出来——陈建军挪用手术费的证据，该让他们看看了。”

桑母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顿，忽然冷笑：“延延，你以为仅凭这些就能保护她？当年你爸替她妈付手术费，被陈建军造谣成‘包养’，现在这些债主，只会闹得更难听。”

敲门声越来越急，林星樾盯着桑延绷紧的后背，忽然想起剧本里的台词：“当星星遇到风暴，月亮会碎掉自己的光芒，也要为她劈开乌云。”

“阿姨，让我去面对吧。”她挣脱桑延的手，走向玄关，“当年我没勇气说‘我喜欢你’，现在我有勇气和你儿子一起，面对所有流言蜚语。”

桑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忽然转身打开保险柜，取出个信封塞给她：“这是你母亲临终前留给你的信，还有——” 她顿了顿，“桑家当年垫付的三十万，其实是你父亲的赔偿金。”

林星樾的手猛地一抖，信封里掉出张泛黄的照片——母亲抱着襁褓中的她，站在墓碑前，碑上刻着“林远之墓”，生卒年份正是她出生那年。

铁门“轰”地被撞开，债主的叫骂声涌进来。桑延拽住她的手腕往楼上跑，阳光穿过楼梯间的窗户，照亮照片上母亲的泪痕。林星樾忽然意识到，这个藏了二十年的秘密，可能比继父的威胁更可怕——原来她拼命想还清的“恩情”，从来都不是桑家的施舍，而是父亲用生命换来的补偿。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