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世事无常弄人生

消毒水的味道很刺鼻，像一根尖锐的针悬在神经上方，整夜整夜的叫人提心吊胆不得安稳。许云雀有些难受地低哼了一声，翻过身来后满脸积着疲惫与委屈，双目紧闭眉头紧锁，好像有什么天大的烦恼变成怪物在梦里追杀她。

伍六一伸手抚上她凸起的眉眼，动作充满怜惜。一年半的军旅生涯将一个像许云雀这般稚嫩的青年打磨得粗糙冷漠——这绝不是他或者史今想看到的许云雀，谁也不知道为何如此优秀的一位士兵封死了心门，总是淡淡的，好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从此再不愿与人热情。

伍六一知道，史今走后的一段时间，许云雀曾好几次在他面前泪眼婆娑，她说她害怕离别，害怕那虚无缥缈的未来，唯有在身边才能感觉到踏实，毕竟世事无常，和爱人相隔两地，在这通信不便的年代，无异于将自己的心活生生挖出来送去了天边。

伍六一懂，伍六一太懂了，他也和许云雀一样日日夜夜思念着史今，期盼着史今哪一天会突然出现，期盼着哪一天能感受心脏狂喜的跳动。

他能等到那遥远的某一天，可许云雀……

门把手被轻轻扭开，伍六一回头望去，和一脸憔悴的高城对上视线。

“出来一下。”高城低声道。

伍六一点了点头，小心翼翼起身带上房门，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医院。庭前一片碧绿盎然，开着一些不知名的漂亮花朵，高城疲惫地捏了捏山根，连抽烟都没心思了。

许云雀得了一种叫家族性克雅病的遗传病症，一种最常见的遗传性朊病毒病，记忆力、判断力、还有计算能力会在几周或几个月内急剧下降，身体会出现肌阵挛的症状，同时会出现小脑型共济失调，步态不稳、动作笨拙、言语不清，精神行为也会出现异常，抑郁、焦虑、淡漠、或幻觉。

病程极其迅速，从发病到死亡通常只有几个月到1-2年。

伍六一呆呆地张开嘴：“可她还这么年轻……”

高城：“对，医生说，发病年龄通常在40-60岁间，我想，应该是她这两年训练太狠，提前诱发了。”

互相沉默许久，高城轻声开口：“我已经给史今打了电话，也通知了许三多。我给许三多批了假，让他去一趟河南老家把家里人接过来……”

后面的话，高城没有再说，伍六一也心知肚明。

次日傍晚，史今来了。

伍六一早早便等在医院楼下，久别重逢，伍六一激动地悲喜交加，嘴唇嗫嚅着连手都在发抖，史今也丢了行李冲向伍六一，两人抱头痛哭许久，伍六一搀扶着史今走向医院的花园，许云雀在花园里。

她依然爱着那些花花草草，以及伸手可触的好天气。

但她已经不认识高城和马小帅他们了。

高城双手插兜站在树底下一脸微笑望着水池边嬉笑的许云雀与马小帅，余光注意到史今，高城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下，招手示意史今到他身边来。

史今便一同和高城静静看着两个年纪相仿的年轻人打闹玩笑，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但只有许云雀什么都不记得，如孩童一般追逐大笑。

是幻觉，幼时牵住母亲的手，脚下踩着尘土飞扬的大地，头顶的天空辽阔无垠。

许云雀跑累了，蹲在地上大口喘气，马小帅想给她拿水喝，一抬头瞧见高城身旁的史今，马小帅愣了愣，默默退去了别处。

一年多未见，史今觉得许云雀消瘦了不少，越走近，越是喉头堵得慌。

“雀儿。”史今试探着叫了一声，许云雀没理，捂着脸肩膀开始微微颤抖，史今强忍眼泪又叫了一声：“小雀。”

许云雀摇了摇头，不肯看他。

最浓烈的情绪无法用言语形容，史今泣不成声，蹲下身将许云雀抓进怀里抱得紧紧的，对不起，对不起，史今反复向她道歉，哭得正伤心时，许云雀忽然扭过头一脸茫然看着他。

“你是谁啊。”

她这样问。

史今两眼一黑，如遭五雷轰顶一般坐到地上。

他知道许云雀会忘记，但没想到第一批忘记的就是他。

史今其实也没有多坚强，世界死寂几秒，史今的哭声传遍整个花园，回老家累死累活好不容易攒够了钱就等许云雀找个时间和他结婚，但没想到世事竟如此弄人，他那未过门的妻子竟然把他忘了。

所有的盼头都没了。

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