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史今问许云雀怎么想,她能怎么想,一提到性命二字,她就想起那年秋天摔死在山崖下的疯娘,红彤彤的桃子滚落一地,像是娘的鲜血,灼得人眼底一片通红。
沉默一会儿,许云雀低头不敢看史今的眼睛:“我大概…是比较惜命的那种人。”
说谎。
史今没有拆穿她,而是挪了挪屁股紧挨着她,凑到耳边轻声道:“其实我也惜命,但有些时候我没办法惜,我怕我一犹豫,喜欢的东西就被人抢走啦。”
什么东西?许云雀不解,史今笑眯了眼:“就在我眼睛里呀。”
史今看着她。
羞得许云雀根本不敢去看成才和许三多是什么表情。
成才托着腮一脸荡漾的姨母笑,许三多像一个被抢了钱的小学生。
幸福啊,原来如此唾手可得。
——
北京真大,真繁华。
大到连一张睡觉的床铺都找不到。
包工头跑路,连带着拖欠了大半年的工资一起人间蒸发,男人用身上最后两个钢镚和家里打了通电话,靠着电话亭绝望地缓缓滑倒在地。
娘没了。
但凡这七个月那姓黄的狗东西能发个几百块钱的工资,他就能赶回老家见上亲娘最后一面,可是这有钱的人啊就是没有良心。
那像自己这样没钱的人还要什么良心。
男人的神情从绝望变得麻木,然后下了什么决心似的站了起来,颤抖着,男人掏出兜里的小刀,冲向人来车往的大街。
——
西城区西单北大街一男子持刀抢劫的消息传到连队里时,高城正和手底下的人忙里忙外准备过年用的东西,音响里播放的好运来显然带来不了什么好运,高城恨不得把那男人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一脚踢进大炮筒里送他娘上天。
“公安都死光了?!就让那男的拿着刀在街上乱砍乱叫?!”高城破口大骂,前来求助的公安人员自知理亏,一个劲低声下气地求高城调几个兵去现场帮忙,再晚,人就没命了!
没办法,有气也只能往后撒,高城带上伍六一紧急赶往现场,老远就看见前面一段路挤满了人,全他娘看热闹不嫌丢命,高城拉开车门快步流星走上前,一手揪起一个围观群众丢到后头:“还看!知不知道什么叫死活!”
人群疏散后,高城一行人站在安全地带外对男人进行劝说,但对方已经杀红了眼,完全不在乎所劫持的人质是一个刚上幼儿园的孩子,一朵还未绽放的鲜花。
小女孩被勒住脖子,眼球暴起即将窒息。
据警方资料,男子名叫稻香,今天刚满三十岁。
孩子母亲跪在地上几度崩溃想冲到女儿面前,被伍六一死死拽住,母亲哭着不断朝男人磕头,求他松松手,小女孩拍打男人手臂的动作逐渐迟钝,嘴巴张大发不出一点声音,像条快要渴死的鱼,嘴唇上下翕动。
妈妈。
妈妈……
局势极度恐慌,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吃雪糕吗?”
什么。
男人猛地回头,瞳仁中映出一根超级巨无霸白色雪糕。
耳畔响起砰的一声,那根名叫生命,紧绷了三十年的弦,终于在此刻崩断。
鲜血,分不清是脑浆还是雪糕的白色粘稠液体,许云雀像一尊雕塑保持着举枪的姿势久久未动,满头满脸满身都是刺鼻作呕的铁锈气味,红色与白色嵌进她的大脑,没有一丝一毫的防备。
耳鸣,严重的耳鸣,世界天旋地转,合眼之前,每个人的神情都无比焦急,好像在对她说,许云雀,醒一醒。
醒…会醒过来的吧。
许云雀又做梦了,还是那片山崖,那棵秋天里硕果累累的野桃树,树叶沙沙作响,晚风吹起娘的鬓发,娘的笑容清澈明亮,说,雀儿,你要自己去摘桃子,娘没办法永远陪着你。
娘,娘啊。
许云雀跪抱着娘哭得肝肠寸断,她不该嘴馋,不该跟娘说想吃桃子,不该害死自己的亲娘。
病床上,许云雀突然睁开双眼,嘴里反复叫着娘,对不起,不吃桃子了,娘别死,别死!
许三多正昏昏欲睡,见此情况立马冲到走廊上声嘶力竭呼唤医生,整栋楼的声控灯都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