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太和丛笙到的时候,姑娘追已经接近尾声了。
草场上一对对骑手正从折返点掉头往回跑,姑娘们挥着马鞭追在小伙子身后,鞭子抽在衣角上发出清脆的"啪啪"声,围观的人群里爆发出阵阵欢呼和哄笑。
几个年轻的小伙子已经呼朋引伴地开始准备下一项——叼羊了。
莫合比提骑在一匹枣红马上,手臂高高抬起,远远地朝巴太喊:"巴太!来玩叼羊啊!"
巴太抬起和丛笙十指相扣的手晃了晃:"等我们参加完克孜库瓦尔就去。"
莫合比提看清了那只交握的手,立刻吹了个响亮的口哨,旁边几个小伙子也跟着起哄。
丛笙抿了抿唇,脸颊浮起两团薄红,但还是大大方方地朝他们挥了挥手,算是打过招呼了。
巴太另一只手里牵着两匹马的缰绳,带着丛笙走到起点处。
围观的人群自动给他们让出一条路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两个人身上,有认识的牧民笑着跟巴太打招呼,有不认识的小姑娘凑在一起咬耳朵,目光好奇地追着丛笙打转。
巴太先帮丛笙理好马镫,又检查了一遍肚带勒得紧不紧,确认没问题了才退后两步看她跨上马背。
踏雪乖乖地站着,打了个轻轻的响鼻,耳朵朝丛笙的方向转了转。
等丛笙坐稳了,巴太才长腿一迈翻身上了自己的马。
两个人并排慢悠悠地往前走着,巴太侧过头低声叮嘱她:"你一会儿追我的时候别骑太快,危险。我会控制在离你不远的地方。"
丛笙歪了歪头,手里攥着马鞭轻轻甩了甩:"不怕我狠狠抽你?"
巴太垂下眼角看她,故意放软了声音:"怕。所以,轻轻抽,好不好?"他居然在撒娇。
丛笙眨了眨眼睛,伸长手臂去揪他的耳朵:"少撒娇,我才不吃你这一套。"
"真的不吃?"巴太腾出一只手,指尖点了点她的唇角,眼里全是促狭的光——不吃撒娇,那就是吃亲吻那一套了?
丛笙"啪"地把他手打掉,轻啐一口:"呸,色狼。"
巴太低低地笑了一声,也不反驳,从夹克的内兜里掏出那个木雕小人递了过去。
丛笙接过来,低下头,指腹顺着小人的轮廓慢慢摩挲。
"我第一次刻人像,不太好,"巴太清了清嗓子,"以后会更好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个……看在我这么认真做的份上,你把它放在随时能看见的地方呗。"
丛笙把木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仰起脸问他:"为什么呀?如果我不呢?"
"不要装不知道我的意思啊。"巴太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地解释,"我想让你能随时想起我,不至于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丛笙把木雕小心翼翼地收进自己外套口袋里,拍了拍,然后朝他眨了眨眼睛"那你就经常来看我嘛。检查我有没有把它摆在最显眼的地方——也让我记得自己是有男朋友的。"
她最后那句"有男朋友的"说得又轻又软,像羽毛扫过耳蜗。
巴太的嘴角翘起,用力点了点头:"这是你说的。"
他在心里默默想,无论之后他是回布尔津马场还是被安排去青海继续培训,他一定每个月都去找她。
哪怕只能看一眼、抱一下,也好。
两人说着话就到了折返点。
巴太勒住马转过身来,丛笙也调转了方向。他轻轻夹了下马腹,让马小跑起来,不快,回头看了丛笙一眼——她正骑着踏雪慢慢跟上,姿势已经相当稳当了。
踏雪的右后腿恢复得不错,带着丛笙稳稳地跑起来。
巴太放下心来,稍稍加快了速度,但始终保持在一个身位内。
丛笙轻轻挥了挥鞭子,鞭梢温柔地擦过他的侧腰,力道轻得连衣服都没抖动几下。
两边看热闹的人立刻起哄起来,口哨声、笑声混成一片。
莫合比提站在人群里,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喊道:"抽得太轻了!用点力啊!狠狠抽他!"
他早就看不下去了——他心爱的库兰还在河边洗衣服没来呢,只能眼睁睁看着巴太和丛笙在那儿你侬我侬的。
丛笙被莫合比提这一嗓子喊得俏脸微红,但被周围热闹的气氛感染着,胆子也大了起来,冲莫合比提扬了扬下巴反驳"才不要!抽疼了心疼的还是我!"
话音一落,四周的起哄声更大了,有人拍着巴掌笑,有人冲巴太挤眉弄眼。
巴太回头看她,隔着几匹马的间距,他眼睛弯弯的,里面映着初夏的阳光和满世界的绿。
丛笙也看着他笑,四目相对的时候,周围的喧嚣像是忽然褪了色,只剩下风和他们两个。
下了马之后,巴太弯腰帮丛笙拍了拍裤腿上沾的草屑和尘土。
莫合比提不知道从哪儿又冒了出来,一把搂住巴太的脖子:"艾娜尔,巴太借给我们吧!叼羊少人!"
他拽着巴太就要往人群那边走。
巴太给他肋下结结实实送了一胳膊肘,挣脱出来,小跑回丛笙身边,重新牵住她的手。
他想,这里的人丛笙都不太认识,只跟他最亲近,如果他把她自己扔下,她肯定会很难过很孤单,说不定还会偷偷掉眼泪。
"走,去看我们叼羊。"巴太牵着她的手往草场那边走。
他的掌心粗糙、炽热,那温度顺着丛笙的手心一路烫进她心里,让她的心跳快了几拍。
他在旁边的草垛上给她寻了个位置,把她安顿好,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叠了叠垫在她坐的地方。
丛笙撑着下巴坐在草垛上,看着巴太翻身上马,混进那群小伙子中间。
他骑在马上,微微伏低身子,手臂伸展出去和旁边的小伙子争抢那只羊,肌肉绷紧又松开,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鹰。
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的眉眼、他的笑容、他和伙伴们击掌时的畅快,全都落在丛笙眼里。
她忽然之间愣住了,困了她许久的创作瓶颈,那个她怎么也抓不住的灵感,在这一刻"啪"地一声全部打通了。
她知道自己该画什么了。
她要画的不是某个人,不是某个场景,而是这一切。
是少年们策马叼羊的神采飞扬,是婚礼上姑娘们围坐唱歌的热闹热烈,是远处走来的、一起挽着胳膊笑闹的汉族姑娘和哈萨克姑娘。
她要画的是——中华大家庭。
是不同颜色、不同面孔、不同习俗的人们,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在同一片天空下,热热闹闹地、坦坦荡荡地,一起活着。
丛笙脸上绽出一个从未有过的灿烂笑容,像初绽的野百合,明媚得晃眼。
场上的巴太刚把捞到的羊高高抛给莫合比提,扬声喊了一句"这局还是我赢",然后一拽缰绳,调转马头朝她这边奔来。
丛笙不明所以地站了起来,但没躲。
她信任他,知道他不会让她受伤。
巴太策马奔到她身边时没有减速,侧身、弯腰、手臂一捞,稳稳地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带上了马背。
丛笙只觉得身子一轻,下一秒就坐在了他身前,胳膊下意识地攀住了他的脖子。
马带着惯性又跑了两步才停下来,巴太低头在她眉心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周围的人群"哗"地炸开了,口哨声喊叫声此起彼伏,莫合比提站在人群里跳着脚喊"巴太你小子!"
巴太没有理会那些起哄,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丛笙,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低的,混着喘息和笑意:"我想赢的可从来不是叼羊比赛。我想赢的,是心爱姑娘的芳心。"
丛笙心跳如擂鼓,仰着脸看他。
巴太又问:"你会让我赢吗?"
丛笙弯了眉眼,主动仰头在他侧脸上亲了一下,声音又轻又软:"当然。我不会让你输的。"
周围的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和吵闹声。
莫合比提在远处捶胸顿足地喊着"够了够了啊——",可巴太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觉得整个夏牧场的天光都落在了她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