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从草场的边缘漫上来,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婚礼的热闹还没散去,篝火在场地中央烧得正旺,把周围人的脸映得红彤彤的。
年轻男女们围成一个大圈,有人在弹冬不拉,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跳舞,笑声和歌声混在一起,顺着夜风飘出去老远。
巴太跟主人家借了一把冬不拉,没有挤进热闹的人群中心,而是拉着丛笙在篝火外围寻了个安静的地方坐下。
他盘腿坐着,琴身搁在膝上,丛笙挨着他坐在旁边,侧着身靠在他肩头。
他的手指拨动琴弦,弹的是之前给她唱过的那首《Балжан》,旋律悠长又温柔。
丛笙记了个大概,合着他的琴声轻声哼唱,两个人的声音一高一低地叠在一起,像风绕着草尖打了几个转。
篝火那边,库兰正挽着莫合比提的胳膊看别人跳舞,余光扫到外围那两个依偎在一起的身影,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碰了碰莫合比提的胳膊,示意他看。
莫合比提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咧了咧嘴:"他俩也太安静了吧。"
他拽了拽库兰的手站起来,库兰被他拉着走了两步:"干什么?"
"把他们拽过来跳舞啊,两个人坐那儿多冷清。"
库兰哭笑不得:"也许人家就喜欢安静呢。"
莫合比提不信,大步流星走过去,不由分说搂住巴太的肩膀就要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丛笙觉得这一幕有点眼熟,白天莫合比提也是这样搂着巴太的脖子把他拖走的。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库兰拉住了手腕:"走吧,一起去跳舞。"
丛笙被库兰拉着站起来,还有点犹豫:"我不会跳……"
库兰已经把她拽到了篝火边上,暖融融的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不用会,跟着音乐随便动就行!"
丛笙没有系统学过舞蹈,但她妈妈努尔古丽是多才多艺的。
小时候她经常看见妈妈在客厅里踩着音乐的节拍转圈,裙摆像盛开的花。
她那时候会偷偷学着妈妈的动作,对着镜子扭来扭去,虽然多年没练了,但那些记忆还在身体里藏着。
库兰拉着她的手,带着她在人群里转了个圈,丛笙踉跄了一下就跟上了节奏,笨拙中带着天然的灵动。
巴太被莫合比提拽到了篝火另一侧,整个人被按进人群里,周围全是勾肩搭背唱歌跳舞的小伙子。
他端着冬不拉随手拨了几个和弦,跳得敷衍极了,步子都没怎么动,眼睛却越过跳动的火焰和舞动的人影,牢牢锁在丛笙身上。
"嘿,至于吗?"莫合比提看不过去了,照着他肩膀锤了一下,"这么黏人?难不成艾娜尔还能跑了?"
巴太白了他一眼,把冬不拉往莫合比提怀里一塞,撇下他就走了。
他穿过跳舞的人群,挤到丛笙身边,不动声色地站到了她和库兰之间,肩膀一挡就把库兰挤开了半个身位。
库兰被挤得往旁边歪了歪,扭头看见是巴太,憋着笑没说话,主动退了两步给他腾地方。
莫合比提在远处看见这一幕,撇了撇嘴:"看他那个样子。"
库兰笑着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走吧,一会儿巴太不高兴又要揍你了。"
"我那是让着他!"莫合比提梗着脖子狡辩。
篝火渐渐熄了,只剩下通红的余烬和一缕细烟。
人群慢慢散开,三三两两往各自过夜的毡房走。
只剩巴太他们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小伙子还留在篝火旁边——五六个,围坐成一圈,面前摆着酒囊和碗。
巴太把丛笙交给库兰,让她们带她去睡觉,然后转身加入了那群兄弟当中。
托肯和文秀已经睡下了,毡房里安安静静的。
丛笙和库兰并排躺在大通铺上,盖着同一床毯子,压低了声音说话。
"我从来没见过巴太这么黏人的一面。"库兰翻了个身对着她,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
丛笙想了想也笑了:"他之前也不这样的。大概是因为……我快走了吧。"
库兰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我都忘了,你只是在巴太家暂住的。"
沉默了一会儿,库兰又问:"还回来吗?"
"当然回来。"丛笙答得没有一丝犹豫,声音却放得很轻很轻,"这里是妈妈的故乡,是巴太的故乡。这里风景好,人也好……这里很好。"
她想了很多华丽的词藻可以说,可最后落到嘴边,还是觉得最质朴的那个"好"字,就够把这里的一切都装下了。
库兰正要说什么,外面隐约传来几声含含糊糊的喊叫。
两个人同时住了嘴,竖起耳朵听了两秒。
人嘛,都会对自己的名字更敏感——丛笙听见了"艾娜尔",库兰听见了"库兰",两声叠在一起,一个比一个嗓门大,像在比赛谁喊得响。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噗"地笑了。
"走吧,去看看他们干什么呢。"库兰轻手轻脚地从被子里爬出来,摸黑找鞋。
丛笙也套上外套跟了出去。
夜风带着凉意,吹得人清醒了几分。
毡房外面的空地上,巴太和莫合比提并排靠在栅栏边上,一副谁都不服谁的样子。
莫合比提脸红脖子粗地扯着嗓子喊库兰的名字,喊一声停下来喘口气。
巴太不甘示弱,紧接着喊一声"艾娜尔",声音比莫合比提还大,喊完了自己还打了个酒嗝。
丛笙又好气又好笑,快步走过去。巴太双眼迷蒙地看过来,醉得厉害,看什么都带重影,可他不用看清楚——他的大脑和心脏同时告诉他,来的是他的心上人。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身子晃了两晃,丛笙赶紧小跑两步搂住他的腰把他稳住。
他往她身上一靠,大半个体重压下来,丛笙被压得往后踉跄了半步,勉强撑住了——有点重,但她没撒手。
巴太把脸埋进她颈窝里,灼热的呼吸喷在她脖颈的皮肤上,带着浓重的酒气"艾娜尔……艾娜尔,我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别不要我……求你,别不要我……"
丛笙被他滚烫的呼吸弄得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心里却软得塌下去一块。
她抬手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轻轻地哄"喜欢你,要你。怎么会不要呢?咱们回去睡觉好不好?"
巴太含混地应了一声,乖乖地靠着她往毡房那边挪。
丛笙回头看了一眼——库兰那边更难搞,莫合比提整个人坐在地上抱着库兰的小腿不撒手,嘴里嘟嘟囔囔地不知道在说什么,怎么哄都不肯松开。
库兰朝丛笙摆了摆手,示意她先带巴太走。丛笙点了点头,半拖半抱地把巴太弄回了毡房。
喝醉了的巴太出乎意料地听话。
丛笙让他脱鞋他就弯着腰去够鞋带,虽然动作迟缓得像慢放,但好歹自己脱了。
让他躺下他就往毯子里一倒,摊成一个大字。
丛笙松了口气,幸好没用她伺候换衣服脱鞋什么的,不然她大概会一枕头拍过去给他打清醒。
可她刚转身要走,手腕就被攥住了。
巴太的手掌又热又紧,攥着她的腕骨不撒手,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反正就是"不走不走"的意思。
丛笙叹了口气。
没办法,她脱了鞋,在他旁边躺下来。
主人家安排的地方宽敞,帘子隔出了好几个小空间。
巴太感觉到她躺下来了,整个人像八爪鱼一样缠上来,手臂箍着她的腰,脸埋在她颈窝里,嗅了嗅,又亲了亲她的锁骨。
丛笙困得眼皮直打架,伸手揪住他的头发往远了拽了拽。
巴太立刻换了一副表情,抬起醉醺醺的脸看着她,眼角耷拉着,可怜巴巴的:"疼……"
丛笙被他这副模样噎住了。
猛男撒娇你能受得住吗?她在心里问自己。
别人撒娇不知道,但巴太……
她看着他那张被火光和酒精蒸得微红的脸、那双因为醉意而水润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就凭这张脸,他想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她认命地松了手,揉了揉自己刚才揪过的地方,不走心地道歉:"好了好了,我错了,睡觉吧,好不好?"
巴太闻言真的安静下来,把她往怀里又搂了搂,下巴搁在她头顶,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丛笙被他箍得动弹不得,但困意涌上来,她在他怀里蹭了个舒服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