毡房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丛笙瞪大了眼睛,略带错愕地看了看托肯——不是吃醋,她很清楚巴太和托肯之间只有纯粹的亲情,就像姐弟一样。
她只是不明白,苏力坦怎么会突然冒出这样的话来。
巴太第一个反应过来,急声开口,嗓门都比平时高了几分:"爸!你明知道我喜欢艾娜尔!你不能……"
他下面的话被努尔古丽温和的声音打断了。
她的目光在苏力坦脸上停了停,"你们两个先出去吧,我和这个老顽固谈谈新时代新思想。"
努尔古丽又转向托肯,她是认识托肯的,当年托肯嫁进来时她还寄过礼。
"托肯,你也带孩子出去玩一会儿吧。"
托肯从震惊中回过神,点了点头,弯腰抱起娜迪拉,另一只手牵着叶尔达那,又朝丛笙和巴太使了个眼色。
三个人鱼贯而出,毡房的门帘在身后落下。
毡房外面,五月的风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拂过来。
托肯让叶尔达那领着娜迪拉到不远处的草地上玩,两个孩子很快就蹲在地上开始拔草编蚂蚱。
剩下的三个人站在毡房外面,气氛是说不出的尴尬。
丛笙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清了清嗓子。
"你说了你和朝戈的事?"丛笙先开了口。
"我没有要嫁给巴太。"托肯几乎同时出声。
两个人愣了一下,随即丛笙"噗"地笑了出来。
她一笑,那层紧绷的气氛就裂了道缝。
"我没有多想,"丛笙拍了拍托肯的胳膊,眼睛弯弯的,"我只是以为你跟苏力坦大叔说了你和朝戈的事。"
那天洗完衣服回去之后,托肯心里一直打鼓,后来专门找过丛笙,支支吾吾地跟她解释自己和朝戈的关系,话说了半截就被丛笙伸出一根食指压在唇上拦住了:"嘘——不讲不讲,我什么都不知道哦。"
托肯当时得了她的回应,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此刻听丛笙这么一说,托肯也松了口气,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我只是跟我爸妈提了一嘴……能不能带着孩子改嫁,本想着先试探一下他们的态度。但是被公公听见了。"
她说完,走到草地边上,一屁股坐下来。
丛笙也挨着她坐了下来,顺手把巴太赶走了:"你去看着点娜迪拉他们,别跑远了。"两个孩子一个五岁一个七岁,其实已经不需要大人时刻盯着了,但巴太知道丛笙是想把他支开,便点了点头,大步朝孩子们走过去。
丛笙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了,才侧过头轻声问托肯:"那你是怎么想的?"
托肯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就算不能带着孩子改嫁,我也不会把孩子们留在这里。"
她长舒一口气,继续说道"我会在镇上开一家面馆,送他们去好一点的学校上学。我绝不会让他们……死守着牧场,像他们爸一样。"
丛笙忽然懂了。托肯选择朝戈,不仅是因为喜欢。朝戈是护林员,有稳定收入,有摩托车,去镇上方便,能给孩子们更好的条件。即便没有朝戈,她也想好了——哪怕更苦更累,自己一个人带着孩子在镇上打拼,她也要让孩子们走出去。
丛笙伸手握住了托肯的手,冰凉的指节在她掌心里微微发抖,她用力握了握:"放心吧。我妈妈不一定能马上说服苏力坦大叔,但至少能让他动摇。我妈在官场跟那些老油条周旋了二十年,最会跟人讲道理了。"
她顿了顿,开了个玩笑,"而且她说服不了的时候,还能用官职压人呢。"托肯被她逗得终于笑了出来。
努尔古丽和苏力坦并没有聊太久。
毕竟今天是木拉提的周年祭,不能耽误了时辰。
努尔古丽出来的时候面色如常,倒是苏力坦跟在她后面出来时,表情有些复杂,看巴太和丛笙的目光里少了几分抗拒,多了一点说不清的无奈。
周年祭后,努尔古丽没有多留,当天傍晚就开车走了——她刚上任,自治区那边还有一堆事情等着她。
丛笙抱着妈妈在车边腻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退后几步,看着那辆车卷起一路尘土,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苏力坦一家也要开始收拾准备夏转场了。
帐篷要拆,家当要打包,羊群和马群要赶拢。
丛笙也得跟着一起走,幸好她现在学会了骑马,不然这一路还得让巴太带着她,那也太丢人了——叶尔达那都能自己骑马了。
夏转场的前一天,张凤侠家要跟着苏力坦一起走仙女湾小道。
张凤侠就是李文秀的妈妈,那个守着破旧小卖部、嗓门亮堂的中年女人。
临出发前,巴太采了好几种野花回来,蹲在丛笙面前一样一样地指给她认。
"这是野百合。"巴太拈起一朵白色细碎的小花,花瓣薄得像纸,在风里颤巍巍地晃着。
丛笙凑过去闻了闻,有淡淡的清香。
巴太又指向另一朵明黄色的杯状小花:"这是金莲花,能开一整个五月,太阳底下最好看了。"
他说完把自己采的那一小捧花都放到丛笙手心里,又伸手指向远处山坡上隐隐约约的粉白色花树:"那是野酸梅花树,等七月底果子熟了,我给你摘点。酸甜酸甜的,你应该会喜欢。"
丛笙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些五颜六色的小花,正要开口说什么,不远处传来苏力坦的喊声:"巴太!过来!"
巴太应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
丛笙也跟着站起来,顺着声音看过去——别误会,苏力坦并不是看不惯他们凑得近想拆散他们。
事实上,那天在毡房里说的那些话,只是苏力坦脑子一热、一气之下的气话,后来被努尔古丽语重心长地"教育"了一顿之后,他已经没那么固执了。
只是让他完全放下那些老思想,还需要些时间。
巴太走到苏力坦身边,后者正拍着一匹骆驼的驼峰,驼峰两侧挂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褡裢。
"把这个,送去给张凤侠抵债。"苏力坦的声音闷闷的,不太愿意多说。
丛笙前些天找了个机会跟巴太说了木拉提赊账的事,让他转告苏力坦。
苏力坦听了之后只说了一句"该还的就还",只是手里一时拿不出现钱,只能先用骆驼抵。
"干嘛去?"丛笙正蹲在原地观察那些花的细节,余光瞥见巴太牵着骆驼走过来,赶紧把素描本合上站起来。
巴太晃了晃手里的缰绳:"送给张凤侠抵债。"
"那我也去。"丛笙屁颠颠地跟上。
巴太侧头瞥了她一眼,起了逗弄的心思:"要不要试试骑骆驼?"
丛笙看了看那匹骆驼——比马背还高的骆驼背,慢悠悠迈着的大长腿,还有那副俯视众生的高傲表情——她鼓着脸摇头:"不要!"
然后用手里的花束在巴太背上轻轻打了一下,"你就是想吓我,对不对?"
"是啊,"巴太毫不掩饰,笑得眼睛都弯起来,"把你吓哭了,我再抱着你安慰,多有成就感。"
丛笙夸张地往后仰了仰,瞪大眼睛:"哇——变态啊!"说完她自己先绷不住了,笑弯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