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丛笙越来越习惯阿勒泰的生活了。
可习惯的同时,另一件事像石头一样压在胸口。
她画不出来。
她参加的是"民族魂·国土情"全国书画大奖赛,由美协主办,如果画得出色,极有可能收到入会邀请。
截稿日期就在七月,如今已经五月初了,她连一幅满意的草图都没有。
这天晚上,丛笙失眠了,翻过来覆过去,脑子里全是那些撕掉的画稿。
迷迷糊糊只睡了三四个小时,天刚蒙蒙亮她就爬了起来——妈妈今天要来。
努尔古丽昨晚到的镇上,因为时间太晚没赶过来,今天一早会从镇上出发。
恰好今天是木拉提的周年祭,努尔古丽也是特意选在这一天来的。
丛笙打着哈欠推开院门,眼睛眯成一条缝。
巴太正在马厩旁边给踏雪喂草料,看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皱眉:"你昨晚没睡好?"
丛笙又打了个哈欠,眼泪都渗出来了:"嗯……失眠了。"
巴太把草料放进食槽,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叶尔达那!"小男孩从门后探出脑袋,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尔萨克。
"把艾娜尔安全护送到村口,"巴太低头叮嘱侄子,"别让她摔了,知道吗?"
"知道了叔叔!"叶尔达那特别认真地点头,背后的书包被他点头的动作晃得哗啦响。
丛笙正在打哈欠打到一半,听见这话猛地瞪大眼睛,泪珠还挂在睫毛上,朝巴太怒目而视——让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看顾她?
她看起来是那种走路会摔跤的老太太吗!
巴太赶紧解释:"你这晃晃悠悠的样子,我真不放心。等一会儿给踏雪喂完草料,我就去找你。"
丛笙撇了撇嘴,勉强放过了他:"算你过关啦。"
巴太低低笑了,其实她还挺好哄的,炸毛快,顺毛也快。
村口,丛笙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撑着下巴望着土路尽头发呆。
叶尔达那把她送到之后就跑去跟其他孩子凑到一起了。
晨风吹过来,带着野花和露水的味道,丛笙又打了个哈欠,眼泪汪汪地看着路的方向。
"诶……真的是你啊?好巧。"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丛笙回过神转头,看见一个戴眼镜的姑娘站在两步之外,及肩的短发别在耳后,穿着一件黄色的外套,手里抱着一个旧笔记本,正朝她笑。
"啊,是你啊……"丛笙想了想,"文秀,对不对?"
她们在乌鲁木齐认识,当时她在饭店吃饭,文秀是那儿的服务员,本子落在桌上被她捡到还了回去。
文秀在她旁边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没想到能在这儿碰上你。"
丛笙看了一眼她怀里的笔记本,不是当初捡到的那一本,这本更旧。
"我妈妈是阿勒泰人,"丛笙解释,"后来恢复高考考上了大学才离开的。"
文秀眼里透着羡慕:"那个年代考大学啊……真厉害。"
"那你呢?怎么在这儿?"丛笙问。
文秀转身指了指不远处一个破旧的小卖部,"这个,我妈开的。"
"你是休假回来,还是……?"
文秀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我辞职了。"她凑近丛笙压低声音"其实是因为冲撞了客人,被开除了”,说完又笑了,倒是不怎么难过的样子。
"那你现在是准备专心写作?"她记得在饭店吃饭那次,有几个服务生小声议论过文秀,说她连大学都没上过还痴心妄想当作家。
"嗯,"文秀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天边的云上,语气变得认真,"前几天我听了一场讲座。那位作家说——去爱,去生活,去受伤。所以我想试试。"
去爱,去生活,去受伤。
丛笙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她忽然愣住了。
她意识到自己为什么迟迟画不出满意的作品了——因为手忙脚乱,因为急于求成。
她忙着适应这里的生活,忙着构思参赛的构图,忙着在脑子里反复修改那些还没落笔的画面,却忘了她原本来这里的目的:
是想要在体验妈妈儿时生活的同时,去感受、去沉浸、去把自己揉进这片土地里,然后才能画出有温度的东西。
她好像有些舍本逐末了,忙着赶路,却忘了看路边的风景。
"文秀,谢谢你。"丛笙突然转过身,一把抱住了文秀。
文秀被她这一下弄得手足无措,整张脸从脖子根红到额头,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往哪儿放:"诶?诶?怎……怎么了……"她推了推眼镜,结结巴巴的。
巴太牵着踏雪从村道那边走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丛笙紧紧抱着一个戴眼镜的姑娘,那姑娘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巴太满脑子问号:艾娜尔遇到熟人了?而且这么亲密?
他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小情绪冒了个头,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咳嗽了几声:"咳,咳咳。"
丛笙放开文秀,转身抬头看他"干嘛,嗓子痒啊?"
巴太被她噎了一下,转移话题:"不介绍一下吗?"
"哦哦。"丛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文秀也跟着站起来。
"这是李文秀,我朋友。"
她指了指文秀,又指了指巴太,"文秀,这是巴太,我……"
她下半截话还没出口,就被巴太接了过去:"我是她未婚夫。"
巴太微微点头,自我介绍得理直气壮。
丛笙微微诧异地瞥了他一眼,但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反驳。
就在这时,一阵汽车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土路的尽头,一辆黑色的桑塔纳颠簸着开过来,卷起一小片尘土。
丛笙的整张脸都亮了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嘴上嚷着:"我妈妈到了!文秀,再见!"她朝着车的方向小跑过去,跑了两步又倒着走,朝文秀挥了挥手。
文秀也笑着朝她挥手,然后抱着笔记本转身往小卖部走去。
"小心点,别摔了!"巴太牵着两匹马追上来,长腿迈得大步流星的。
"才不会!"
她话音刚落,脚下就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了一下,身子往前一栽。
巴太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把人捞回来。
丛笙站稳了,脸有点红,嘴硬道:"这是意外!"巴太没说话,只是嘴角翘了翘。
轿车在不远处停下来,努尔古丽坐在驾驶位上,隔着玻璃看着女儿朝自己跑过来,又看着后面那个牵着马、满脸紧张的高大男孩,会心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