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笙正坐在桌边教娜迪拉画苹果。
她托着腮在旁边看着,时不时伸手帮她调整一下握笔的姿势。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突突突"的摩托声,由远及近,然后在家门口停了下来。
丛笙没当回事,苏力坦大叔家没有摩托车,可能是路过的人停下来问路,或者是谁来找苏力坦办事。
可没过两分钟,敞开的门被敲了两下。
丛笙和娜迪拉同时转头看去——娜迪拉看见门口站着的是她叔叔,又立马转回去继续跟苹果较劲了。
而丛笙的目光落在巴太身上,就再没移开。
他斜倚着门板,肩宽腰窄,长腿交叠,黑色的皮夹克领口翻出一截浅灰色的毛衣领。
他双手环在胸前,嘴角带着一点慵懒的、温柔的笑。
丛笙能听见自己心里那只小鹿开始扑腾乱撞,蹄子踩得砰砰响。
"我借了朝戈的摩托,"巴太站直了身子,像是在邀功一样,脸上带着得意的神采,"带你去镇上。"
丛笙走到他面前,歪着头打量他:"怎么这么突然?"
巴太低头凑近她,声音也压低了些,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去买搓衣板。还有肥皂。"
丛笙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刚刚在她眼里丰神俊朗的少年,瞬间变成了面目可憎的农场主:"干嘛?以后让我洗衣服?"
巴太眼角抽了抽,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个不轻不重的脑瓜崩:"我看起来是那种压榨你的人吗?"
"那可说不定。"丛笙捂着被弹的额头,嘟嘟囔囔的。
巴太看着她这副防贼似的小模样,又好笑又无奈:"去不去?"
"去!正好要多买些铅笔和素描本。"丛笙点头如捣蒜,顿了顿,声音忽然小了下去,脚尖蹭着地面,"我还想去洗个澡……"她这几天就简单擦了擦身上,自己都嫌弃自己了。
"外面是公共澡堂,你洗得惯吗?"巴太皱了下眉,"等回来我给你烧水,用浴桶洗吧。"
"家里有浴桶?"丛笙瞪大了眼睛。
巴太叹了口气,"我们没有那么贫瘠。"
"那怎么没见你用过?"丛笙追问。
巴太伸手拍了拍她的发顶:"因为天冷,洗完澡容易感冒,我是怕你身子弱,刚来就病倒。"
"那我也先去澡堂好好洗洗,"丛笙皱了皱鼻子,"我都要嫌弃自己了。"
"你能习惯就好。"
"我更不习惯身上脏。"丛笙说完,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声:"娜迪拉,画完苹果再画家里其他水果,每种画一个就好了!"
小姑娘脆生生地应了一声"知道啦——",丛笙这才满意地转身,跟着巴太出了门。
她坐在摩托车后座上,双手环着巴太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
摩托"轰"的一声窜出去,冷风从两侧呼呼地掠过,但她的正面被巴太挡得严严实实的,一点都不冷。
车子刚开出院子,苏力坦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廊下看着摩托车扬尘而去的方向,面色复杂。
平心而论,如果木拉提还活着,他对巴太和丛笙的事乐见其成。
毕竟当初妻子很喜欢丛笙,不然也不会玩笑着说要把巴太送给人家。
可木拉提死了,巴太就成了继承者,成了这个家游牧习俗的唯一指望。
苏力坦的眉头越皱越紧,最终转身回了屋,门在他身后"啪"地合上了。
"冷不冷?"巴太偏过头问了一声,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点散。
丛笙把脸往他背上又埋了埋,闷闷地说:"还好。"
"什么?"摩托的轰鸣声太大了,他没听清。
"我说还好!不怎么冷!"丛笙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
冷风都被巴太的身体挡住了,她窝在他背后,暖和得很。
她慢慢从刚上车时那种抱着腰的紧张里放松下来,掌心贴着他腰腹,忽然觉得手下那一片隔着毛衣有些紧绷。
她好奇地用手指挠了挠。巴太的身子僵了一瞬,单手握着车把,空出一只手按住她作乱的小手:"别动。"
丛笙感觉到他手掌的温热盖在自己的手背上,坏心眼地又挠了一下:"嘿嘿,硬邦邦的,你在紧张啊?"
"再闹我一会儿把你摔下去。"巴太的声音有点色厉内荏,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丛笙不服气地用额头撞了撞他的后背。
摩托比骑马快得多,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镇上。
巴太先把丛笙送到澡堂门口,自己去买搓衣板和肥皂,约好了过一会儿来接她。
换衣室里,丛笙一边慢吞吞地脱衣服一边在心里默念:这里都是女性,你有的大家都有,怕什么,没什么好怕的……
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浴室的门走进去。
心里建设做少了。
丛笙看着池子里泡着的江布尔,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脑子里飞速运转:
洗,还是不洗?
洗吧,有熟人,不好意思;
不洗吧,来都来了,脱都脱了,澡票都买了。
不等她思考完,江布尔已经看见了她,热情地朝她招手:"艾娜尔也来了啊!快来快来,正好库兰也在,你们认识一下!"
丛笙咬着牙下了池子,热水的暖意瞬间包裹住全身,倒是舒服得让她放松了些。
她靠在池子边,朝库兰笑了笑:"你好,我是丛笙,哈语名字叫艾娜尔。"
库兰朝她弯起眼睛笑。
她是个皮肤不算很白、但五官十分漂亮的姑娘,笑起来亲和力十足,像草原上的向日葵,明朗又舒展。
"我是库兰。"她说。
江布尔在旁边插话,语气里带着长辈的热心"艾娜尔是努尔古丽的女儿——"她特意强调了努尔古丽的名字,"也是巴太的心上人。"
库兰笑得更开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艾娜尔,其实十年前我们见过的。"
丛笙懵了,眨了眨眼睛:"啊?"
库兰仰头想了想,记忆从很远的地方浮上来:"那时候我和莫河比提去找巴太玩,结果他从毡房里牵着你走出来,说他要教妹妹骑马,不去上学了。"
她说着笑出了声,"我印象很深,因为我从来没见过长得这么白、又像哈萨克族又像汉族人的小姑娘。当时巴太的表情可骄傲了,就像——在跟朋友分享他最珍贵的宝贝。"
丛笙听得呆住了,热水泡得她脸颊泛粉,脑子里却飘回了十年前那个夏天。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只是跟着巴太满院子跑,追着小马驹的尾巴,捡河边的石头,摔掉了门牙哭得稀里哗啦。
她不知道在巴太眼里,那时候的她竟然是被当成"宝贝"来炫耀的。
她泡在热水里,耳朵烧得比池水还烫。
库兰又想了想,补充道:"后来我们再也没见过你。莫河比提跑去问巴太,说你是不是不要他了,结果被巴太揍了一顿——"
她做了个挥拳的动作,"结结实实打了一拳,鼻血都出来了。"
丛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没想到巴太小时候这么霸道。
两个姑娘因为这几段儿时的回忆,很快便亲近起来。
而巴太要是知道丛笙在背后说他小时候霸道的话,大概只会挑眉笑一声,然后凑到她耳边告诉她——小时候的霸道算什么,长大了才更霸道,只是怕惹你不高兴,所以才都藏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