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清楚的看见你七

房间里静悄悄的。

丛笙趴在床上，下巴搁在叠起来的手臂上，眼皮越来越沉。

如果不是敲门声响起，她大概能一觉睡到天黑。

"咚咚咚——"敲门声不大，但足够把她从梦里拽出来。

丛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眨了眨，视线过了好几秒才聚焦。

门口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小嗓音，学着大人的腔调："阿姨，叔叔让我来问问你怎么样啦。"

丛笙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撑着手臂慢慢坐起来，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下午四点多了，她这一觉睡了一个接近小时。

她小心翼翼地挪动双腿，把裤子穿好。

门外，娜迪拉没听到屋里有回答，仰起小脸看向躲在墙边的叔叔巴太。

巴太冲她比了个"再敲一下"的手势。小姑娘认真地点了点头，刚举起小手准备再敲，屋里就传来丛笙的声音："进来吧，娜迪拉。"

娜迪拉小手握上门把手，按下去，把门推开一条缝，小脑袋先探进来看了看，然后整个人才钻进来。

门半敞着，丛笙不敢有大动作，只坐在床边，弯起眼睛冲小姑娘笑："只有你自己？你叔叔呢？"

她从床头的画包里翻出几根棒棒糖，花花绿绿的糖纸攥在掌心里，递到小姑娘面前。

娜迪拉看看糖，又抬头看看丛笙，小手背在身后，摇了摇头："妈妈说，拿别人的糖，要经过她同意。"

托肯把孩子教得很好。

丛笙收回手，歪着头想了想，忽然弯起眉眼："那我们做个交易好不好？阿姨用这几颗糖，换你把叔叔巴太带过来，可以吗？"

娜迪拉歪着小脑袋认真思考了两秒，点了点头。

她刚转身要出门，巴太就从墙边自己站了出来，双手插在裤兜里，靠在门框上看着丛笙，嘴角噙着无奈又宠溺的笑意："我就值几颗糖？"

丛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点促狭的笑意："不，糖会让我嘴巴和心里都甜甜的。但是你——"她故意拖长了音调，歪着头看他，"你只会让我心里堵气。"

说完她把手里的糖塞到娜迪拉手心里，"给，交易完成了。"

娜迪拉攥着糖，还有些犹豫："可是叔叔不是我带来的呀……"

"阿姨不是外人。"巴太伸手揉了揉侄女的发顶，"是你未来婶婶，一家人。拿着吧，去找哥哥分着吃。"

娜迪拉咧嘴笑了，小跑着冲出门去，边跑边喊："哥哥！吃糖啦！"

丛笙抱着胳膊看向巴太，挑了挑眉："谁是未来婶婶？"

巴太正了正神色，面不改色地说："我是。"丛笙脸上的表情瞬间变成了"你没事儿吧？"四个大字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巴太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了一声，耳根又开始泛红："如果……如果你能不生气的话，我当婶婶也行。"

丛笙眨巴着大眼睛，唇角慢慢翘起来，一个坏主意在脑子里成型："那你穿女装给我看。"

巴太愣了一下，皱着眉认真想了想——他身高一米八几，肩膀又宽，镇上哪家店能买到他能穿的裙子？

丛笙看他那副认真思考的样子，终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啦好啦，你敢穿我都不敢看。"

"你笑了。"巴太看着她弯起来的眉眼，松了口气。

丛笙"哼"了一声，歪头看他："只此一次哦，再有下次——不，你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她竖起一根手指，恶狠狠地盯着他，努力做出凶巴巴的样子，可那双眼睛水汪汪的，怎么看都没有杀伤力。

巴太却郑重地点了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我保证。"

正说着，一阵"咕噜噜"的声音从丛笙肚子里传来，她的脸一下子又红了，捂着肚子小声嘟囔："饿了……"

巴太站起来，挽起袖子："我去给你做点库依玛克当下午茶。"

丛笙疑惑地仰头看他："你会做饭？"

巴太低头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点得意的弧度"简单的还是会做的"

丛笙来了兴致："我想看。"主要是想看看他做的东西能不能吃。

巴太自然不会拒绝，伸手就要把她抱起来。丛笙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慢慢走就行。"

她扶着床边站起来，小步小步地往外挪，腿微微叉开，姿势别扭得像只小鸭子。

上过药之后确实好了一些，但走起路来依旧有钝钝的痛感，照这架势，怕是要养上好一阵子了。

她挪到院里的小木凳上坐下，看着巴太忙活。

他先往移动炉筒里填了枯枝和干牛粪，点起火来，架上铁锅预热。

然后从屋里端出个搪瓷盆，舀了几勺面粉，加水搅成糊糊，又磕了一个鸡蛋进去，筷子在盆里飞快地搅动，发出一阵有节奏的"嗒嗒"声。

丛笙托着下巴看他干活，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手上沾了面粉也不在意，随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库依玛克出锅的时候，颜色不太好看——有几块炸得深了，边缘泛着焦褐色——但吃起来还行。

丛笙捧着巴太给她倒的咸奶茶，咬一口库依玛克，喝一口奶茶，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巴太坐在她对面，手里也端着一碗茶，时不时看她一眼，嘴角翘着，也不说话。

忽然一阵音乐声从屋里传出来。

巴太耳朵一动："哪来的音乐？"丛笙仔细听了听，猛地想起来什么，惊呼一声："手机！"

她"噌"地站起来，牵动了腿上的伤，疼得脸皱成一团，"嗷"了一声。

巴太叹气，把碗放下，走过去把她横抱起来："慢着点。"

丛笙被他抱回屋，在外套兜里翻翻找找，刚摸到手机，铃声断了。

屏幕上显示一个未接来电——"亲爱的妈妈"。

她等了两秒，果然，电话又打过来了。

她接起来，声音不自觉地就带上了一点撒娇的尾音："喂，妈妈。"

"刚刚怎么没接电话？"努尔古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丛笙乖乖交代："在厨房呢，手机没带在身上。"

"到了？"

"嗯，折腾了两天才到。"丛笙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委屈，"骑马把腿磨破了，疼死了。"

努尔古丽在那头笑了两声："那就好好歇歇，等妈妈交接完工作就去看你。"

"好——"丛笙甜甜地应着，拖长了尾音，"那你要给我带零食哦。"

努尔古丽在电话那头笑了："放心，少不下你的。巴太呢？你把手机给他，我跟他说几句。"

丛笙把手机递给巴太："给，我妈妈找你。"

他清了清嗓子，把手机放到耳边："古丽阿姨，我是巴太。"

两个人先是寒暄了几句。

然后努尔古丽话锋一转，语气温和的嘱托"巴太啊，娜尔从小就没独立过，更别提接触游牧民族的生活了。她有什么不懂的，你多教教她。"

她没有说"照顾"，巴太不欠娜尔的，她不想用长辈的身份压着这孩子去做什么。

可巴太几乎没犹豫就接了一句："放心吧，古丽阿姨，用不上她做什么，有我呢。"

这句话说得再正常不过，可努尔古丽在官场沉浮了二十年，什么人什么话没听过？

她从那句"有我呢"里瞬间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那不是一个哥哥对妹妹的照顾，而是一个男孩子对喜欢的姑娘下意识的保护欲。

她有些惊讶，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后心里涌上一阵欣慰。

当初和巴太妈妈玩笑一般定下的娃娃亲，怕是真的要成了。

她没有点破少年人的心思，只是又说了两句感谢的话，让他替自己给苏力坦带声好，然后便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