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力坦在几年时间里接连失去妻子和大儿子,整个人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
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桌旁,桌上摆着托肯炖的羊肉汤和刚烤好的馕。
苏力坦坐在主位,埋头喝汤,偶尔夹一块肉,问了一句"努尔古丽最近身体怎么样",丛笙答了"挺好的,就是工作忙",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叶尔达那掰了几块馕,终于坐不住了。
他端着碗挪到丛笙身边,仰着那张晒得黑红的小脸,眼巴巴地看着她:"婶婶,你那个糖是哪里买的呀?真好吃。"
下午娜迪拉分给他两根棒棒糖,他含在嘴里舍不得嚼,含了半天化完了,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丛笙被他一声"婶婶"叫得差点呛到奶茶,脸一下子红了,还没来得及说话,苏力坦先皱了眉,声音沉沉的:"瞎叫什么呢?"
叶尔达那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妹妹说是叔叔让她这么叫的……"
苏力坦抬起眼皮看了巴太一眼,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但也没说什么,继续低头喝汤。
丛笙感觉到苏力坦似乎不太赞同这个称呼。
她有些困惑,明明两家关系这么亲近,努尔古丽和苏力坦又是多年的老相识,为什么他看起来并不乐见她和巴太走得近?
丛笙把疑惑咽回肚子里,继续吃饭,只是心里多了个疙瘩。
吃完饭,丛笙站起来要帮忙收拾碗筷。
托肯眼疾手快地把她的手按住了。
"诶呀你快回去养伤吧,几个碗而已嘛,我几下就洗完了。"
丛笙无奈地笑:"我手又没受伤。"托肯摆摆手:"要蹲着洗的嘛,你腿还疼着呢,哪蹲得下去?"她朝门口喊了一声:"巴太,带艾娜尔回屋去!"
巴太走过来自然而然地伸手扶住丛笙的胳膊,几乎是用半抱的姿势把她带出了堂屋。
回了房间,巴太让她坐在床沿,低头看着她:"我去烧壶热水,一会儿你擦一擦身上。"
丛笙眼睛一下子亮了,仰着脸看他,双手举过头顶比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十分感谢,爱你哦。"
她这完全是随口一说的习惯性表达——在学校里跟同学也常这么嘻嘻哈哈——可巴太却像被什么击中了,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然后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他慌忙别开目光,转身往外走,脚步声比平时急了不少。
巴太蹲在院子里烧热水,往炉膛里添了几根枯枝,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哔哔剥剥的声响。
苏力坦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沉默地站在他旁边。
父子俩在火光里站了好一会儿,谁都没开口。
最后苏力坦嗓音沉沉地开了口:"你和艾娜尔怎么回事?"
巴太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我喜欢她,我们在一起了。"
苏力坦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她不会留在阿勒泰跟你安稳过日子的。
"城市里的娇花,经不住草原的风雨。
巴太终于抬起头来,火光照亮他年轻的、倔强的眉眼:"努尔古丽阿姨调任哈萨克自治州,以后艾娜尔也会在那儿。我也会努力的,将来去城市里的大马场工作。"
"去什么马场!"苏力坦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恼怒,"我们是游牧民族!祖祖辈辈都在草原上,你是哈萨克人的儿子!"
巴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个子比父亲还高出小半个头。
他的声音不大,但那股子倔劲儿从骨头缝里透出来:"但我要养的是能参加比赛的马。我要让伊犁天马成为世界上最好的马种。"
苏力坦忽然说了一句连自己都没预料到的话:"你哥哥死了,对你来说一点都不重要吗?"说完他转身就走,提着马灯,一步一步消失在夜色里。
巴太站在原地,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哥哥木拉提活着的时候,酗酒、懒散、整日游手好闲,但他是家里游牧传统的继承者。
他死了之后,苏力坦就把全部的希望压在了巴太身上——可巴太偏偏不肯走那条祖辈走了几百年的老路。
巴太端着热水盆回屋的时候,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异样了,把温水盆放到架子上,又叮嘱了一句:"擦洗的时候注意伤口,别沾太多水。"
丛笙坐在床边看他,他的语气平平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她就是觉得他不一样了。
"巴太?"她叫住转身要走的他,声音软软的,"怎么了?你不高兴?"
巴太回头,看到她仰着脸看自己,满眼都是认真和关切。
他摇了摇头,扯出一个笑:"没事,你晚上好好休息。"
可丛笙已经站起来,小步挪到他面前,捧住他的脸,逼他跟自己对视。她的手指软软的,贴在他微凉的脸颊上。
巴太侧过头,在她的掌心里轻轻亲了一下,嘴唇温热地贴着她的手心:"真的没事。一会儿好好擦擦身上,伤口别沾水。"
他说完放下水盆就转身出去了,门被轻轻合上,没给她再多问的机会。
丛笙盯着合拢的门板,抿了抿唇。
她没追出去。
她看得出来巴太心里有事,但他不想说的时候,她逼也没用。
等他想说了,自然会开口。
……
第二天早上,丛笙醒来的时候听见院子里热闹得很。
托肯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一会儿催叶尔达那起床,一会儿嘱咐他把书包带好别落了作业。
娜迪拉披散着头发坐在门槛上,等着妈妈忙完了给她梳头。
丛笙慢慢挪到门口,腿上的伤经过一夜休息,已经好了一些。
她朝小姑娘招招手:"过来,阿姨给你梳头发。"
娜迪拉哒哒哒跑过来站在她面前,丛笙坐在凳子上,用手指把她的头发理顺,编了一条细细的鱼骨辫,又从自己头上摘了一个苹果形状的小发卡,别在辫子尾端。
"去看看好不好看。"丛笙捏了捏娜迪拉的小脸蛋。
小姑娘跑到镜子前左照右照,扬起小脸跑回来,甜甜地说:"谢谢阿姨!"
巴太端着一个木碗走过来,碗里是褐色的药膏,散发着淡淡的草药味。
他站在丛笙面前问:"今天感觉怎么样?"
丛笙仰头看他,"好一些了,走路不那么疼了。你拿的什么?"
"踏雪的药。"巴太说着,走到踏雪旁边蹲下,小心地解开旧绷带,把药膏一点一点地涂上去,再重新缠上干净的纱布。
丛笙坐在凳子上,撑着下巴看他,慢悠悠地开口:"以后有钱有机会的话,咱们自己开一个马场吧,未来的冠军驯马师——巴合提别克先生。"
巴太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抬眸看着她笑:"你比我还敢想。"丛笙乐呵呵地说:"梦嘛,当然要做大一点,万一实现了呢。"
巴太给踏雪的右后腿系好绑带,站起来拍了拍手。
他背对着她,沉默了两秒,"我现在的目标啊,就是让踏雪站上比赛场。其他的……再说吧。"
丛笙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惆怅,心里揪了一下。
她想问他在低落什么,可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咽了回去。
"走吧,去吃饭。"巴太走过来,对丛笙摊开手掌,"一会儿可能还要给母羊接生。"
丛笙瞪大眼睛:"给羊接生?你?"
"不然呢?"巴太挑了挑眉。
"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丛笙攥着他的手晃了晃。
巴太装作认真思考的样子,眉头微皱"嗯……不会欺负你?"
丛笙翻了个白眼,甩开他的手:"胡扯,你昨天才欺负我了,骑个马差点把我吓死。"
"不是都原谅我了吗?怎么还翻旧账呢?"巴太重新把她的手捞回来,握在掌心里,指腹蹭过她的指节,眉眼温柔地低下头看她。
他把那些和父亲之间的不愉快压进心底,不想让她看见,也不想让她分担。
艾娜尔只需要明媚地、向阳生长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