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川院朱漆大门前,守门弟子怔怔望着阶下女子。
面纱遮去大半容颜,唯有一双含情目流转着似曾相识的光彩,发间银铃随微风轻响,恍若旧梦。
"劳烦通传石水女侠。"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就说...胡姓故人来访。"
百川院内剑气纵横,新晋刑探们的兵刃在春日下闪着寒光。
纪汉佛的断臂袖管随风摆动,声音洪亮如钟:"刑探之道,在于明辨是非!"云彼丘在一旁颔首赞同。
白江鹑坐在廊下摇着蒲扇,茶雾氤氲了他圆润的脸庞。石水抱臂倚着朱漆廊柱,冷眼扫过台下少年侠客们。
"报——"门人匆匆穿过演武场,"院外有位戴面纱的胡姓女子,说是石姑娘故人。"
"胡姓...?"石水喃喃重复,突然如离弦之箭掠出回廊,青石板被踏出细碎裂纹。
白江鹑胖硕的身形竟也快得出奇,茶案被带得摇晃不止。
百川院朱漆大门前,石水攥紧了剑鞘。
面纱随风轻扬,露出狐纤纤那张八年未改的绝色容貌,仿佛时光从未流逝。
白江鹑圆胖的身子晃了晃,扶住门柱才站稳。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像条搁浅的鱼。
面纱下传来一声轻笑,银铃般清脆却带着寒意:"故人重逢,不请我..."故意停顿,目光扫过两人惨白的脸,"...们进去坐坐?"
"们?"石水猛地抬头,青丝被廊风吹得纷乱。
狐纤纤缓步上前,绣鞋踏过地上斑驳的"四顾门"旧纹:"怎的?数年光阴,二位已然忘却四顾门曾有位门主了?"
面纱扬起,露出讥诮的唇角,"啊,是了...毕竟连四顾门都散了架,哪还记得旧主?"
白江鹑的胖手猛地捂住嘴,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喉咙。
他圆睁的双眼在狐纤纤与刚刚从梧桐树下转身出来的斗笠客之间来回扫视,声音发颤:"门主...也活着?"
斗笠微微抬起,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一声轻笑如碎玉投珠:"怎的?白院主不愿见我重生?"
"门主!"石水的剑"哐当"落地,她竟浑然不觉。
青石板映出斗笠下熟悉的面容——那分明是已经成为传说中的人!
李相夷压了压斗笠,檐影遮住眼底流转的金芒:"莫非要在街市上演一出借尸还魂?"
他自然地牵起狐纤纤的手,"百川院的茶,总该比路边摊强些。"
石水猛地回神,侧身让路时衣摆扫起尘埃。
两人默然跟在那对眷侣身后,看红衣与绯衣在长廊下交叠翩跹。
李相夷的步伐依旧轻逸,狐纤纤发间银铃随动作轻响,恍如时光从未流逝。
石水和白江鹑还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却见李相夷突然驻足。
摘下斗笠,露出那双淬着寒星的眼。
"许久不见——"清朗嗓音穿透喧嚣,如冰刃划破暖春,"自囚于百川院的云院主,倒是风采更胜往昔啊。"
纪汉佛手中的名册"哗啦"散落一地。
云彼丘的判官笔脱手坠地,墨汁溅脏了月白长衫。
"门主?!"纪汉佛的惊呼带着破音。
新科刑探们茫然张望,只见那位传说中的红衣剑客负手而立,阳光为他镀上金边,恍如神人临世。
云彼丘连退三步,后背撞上廊柱。
冷汗浸透衣衫,面白如纸——他分明记得亲手将碧茶之毒混入茶汤,看着李相夷饮下...
李相夷缓步走近,落叶在他脚下寂然无声。
"云院主见了我夫妻二人..."李相夷在十步外停住,声音轻得令人胆寒,"怎倒像是见了索命无常?"
远处传来兵器架倒塌的巨响,却无人敢去扶正。
整个百川院静得能听见云彼丘牙齿相击的咯咯声。
狐纤纤的绯色衣袖在风中猎猎作响。她面向满场惊愕的刑探,声音清越如冰泉击玉:
"昔年云彼丘与角丽谯合谋,毒害旧主,泄露机关,致门主身中碧茶之毒坠海,五十八义士惨死东海,四顾门分崩离析——此罪当诛!"
少师剑应声出鞘,龙吟般的剑鸣震得树叶簌簌落花。
云彼丘转身欲逃,却被剑气掀翻在地。
纪汉佛的阻拦的手才伸出一半,就被凌厉剑气逼退三步,袖口裂开整齐的缺口。
"想走?"李相夷的声音冷过东海寒冰,"问过少师剑了么?"
剑光如惊鸿闪过,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云彼丘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回来,重重砸在"公正严明"的牌匾下,喷出的鲜血染红了青石地砖。
狐纤纤冷眼扫过全场:"二位不拦?"
白江鹑立即躬身:"冤有头债有主!"胖脸上挤出谄媚的笑。
石水却望向狐纤纤腰间晃动的银铃——当年她沿东海找了三百里,连这铃铛的碎片都未曾寻得。
"这是门主的私事。"她轻声道。
狐纤纤忽然仰头看天,云影掠过她含笑的眼眸:"既知冤有头债有主..."她话音陡然转冷,"那无冤无仇却首鼠两端者——新四顾门也不必留了!"
……
少师剑尖的血珠坠入青砖缝隙时,李相夷的声音如寒泉淌过演武场:"即日起,四顾门重建。"他振袖拂开扑面飞花,"旧日主事——"
目光如刃扫过台下众人:"皆德不配位。"
风声骤然寂静,满场刑探屏息垂首。唯有云彼丘的喘息声突兀作响,像破旧风箱般撕扯着空气。
石水表情平静,于她而言,惩恶扬善远比权位重要,纵使做个普通门徒又何妨。
纪汉佛的嘴唇动了动。他望着那些满怀憧憬的新科刑探,又看向剑下狼狈的旧友,最终只是脸上掠过一丝痛色,却终究沉默如石。
白江鹑胖脸上肌肉抽动,勉强挤出个恭顺的笑。
袖中手指却已掐进掌心,渗出点点鲜红。
"新任主事..."李相夷忽然转身,少师剑在空中划出凛冽弧线,"将由重整山河之日选定。"
剑锋直指云彼丘心口,夕阳将两人身影拉得极长。
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在院中涌动,忽然一道清亮嗓音破浪而出:"我等誓死追随门主!"
众人望去,只见个眸如晨星的少年高举佩剑,剑穗上沾着的柳絮随动作飞扬。
他额角还带着比武时的擦伤,目光却亮得灼人。
"愿随门主重振四顾!" "算我一个!" 呼声如星火燎原,年轻刑探们纷纷振臂而起。
剑鞘相撞声、衣袂翻飞声、激动喘息声交织成热血乐章。
李相夷抬手虚按,满场霎时寂静。
少师剑挽了个剑花归鞘,他目光掠过一张张年轻的面庞:"且先归去。"
"待清扫门庭完毕..."声音陡然转沉,如金石掷地,"自当广开山门,迎天下义士。"
云彼丘的呻吟声恰在此时传来,为这番话添上血腥注脚。
少年刑探们郑重行礼退去时,脚步踏碎满地残阳,似已踩出新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