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将六道身影拉得细长。
云彼丘忽然低笑起来:"既然你与纤纤皆在人间,为何不早些来找我报仇?"
"早如何?晚又如何?你不求饶?"李相夷挑眉,少师剑在鞘中轻鸣。
"求?"云彼丘啐出口中血沫,"下毒、叛门、欺辱纤纤——哪一桩配求饶?"他仰头露出脖颈,"只求个痛快。"
"想得倒美。"狐纤纤缓步上前,绯色裙摆扫过青砖,"这世上岂有毒蛇咬人后,还能求速死的道理?"
云彼丘突然癫狂大笑:"我只恨当初与你废话太多!若直接成事,如今李相夷岂会还要你这——"
话音戛然而止。李相夷揽住妻子肩头,声音沉如寒潭:"纵使得逞,我只会将纤纤护得更紧。"指腹轻抚她微颤的手背,"倒是你...连痴心妄想都这般卑劣。"
狐纤纤顺势倚进丈夫怀中。她知道这是真心话——东海畔那个濒死的少年,连意识模糊时都在唤她的名字。
云彼丘猛地撞向假山!却被石子击中穴道,僵如木偶。
狐纤纤蹲下身,面纱随风轻扬。
眸中墨色渐融成碎金流转,云彼丘的瞳孔随之涣散。
"你做了什么?"后来李相夷在月下问她。
"种了颗心魔种子。"狐纤把玩着丈夫的发带,"他越怕什么,幻境便给什么。"
半月后四顾门重开礼上,云彼丘披头散发冲进礼堂,指甲抠着地砖嘶吼:"是我害死了门主!是我毁了四顾门!"
四顾门重建大典上,方多病捧着刑探令牌的手微微发抖。
阳光照在他健康红润的脸庞上,再寻不见当年轮椅中苍白的影子。
"抬起头来。"李相夷拍了下他的肩膀,"既要做我徒弟,首先得学如何挺直脊梁。"
方多病立即挺直脊背:"是,师父!"声音清亮如碎玉,惊起檐角白鸽。
直至某日煮茶夜话,狐纤纤捻着花生酥忽然愣住:"天机山庄...单孤刀那个坐轮椅的小侄儿,是不是也叫方多病?"
茶盏在李相夷指尖转了个圈。
他想起许多年前,那个被仆从推着轮椅的苍白孩童,在桃树下接住他抛去的木剑时,枯瘦的手指如何紧紧攥住剑柄。
"是他啊..."李相夷轻叹,"那个说'定要习武除恶'拜我为师的小孩子。"
狐纤纤忽然轻笑:"原来兜转十年..."她将花生酥放到唇边咬了一口,"该拜师的,终究逃不过。"
四顾门庭前的梨花尚未落尽,笛飞声的战帖已裹着海风送至案头。
洒金笺上只一行字:"悲风白杨第八重已成,东海候君。"
李相夷执帖轻笑,指尖在"东海"二字上顿了顿。狐纤纤自他肩后望来,发间银铃轻响:"这次可要打够三百招?"
"夫人若等得无聊..."他转身将人揽入怀中,"不妨赌赌谁先踏碎桅杆?"
东海之夜月华如练。两道身影在船舰之巅交错,剑与刀撞出星火,将海浪照得忽明忽暗。
没有杀招,没有阴谋,唯有刀剑相鸣如金石清音。
狐纤纤倚在礁石上,看月光为相夷的红衣镀上银边。
"铛——!"
刀身震颤着脱手而出,笛飞声虎口渗出血丝。他却纵声一笑,笑声惊起海上鸥鸟:"痛快!"
海风拂开展云飞披散的黑发,他抱臂立在狐纤纤身侧,看远处船舰上刀光剑影,忽然轻笑:"李相夷终究是李相夷。"
狐纤纤侧首,目光掠过他散落的发丝:"展大侠竟还守着当年的赌约。"
银铃随着她摇头的动作轻响,"这般重诺,江湖少见。"
展云飞以指代梳将乱发拢至耳后,这个随性的动作竟带出几分落拓风流:"展某此生,唯'信'字不敢轻负。"
狐纤纤簪着的步摇在风中轻颤:"展大侠可愿来四顾门做个主事?总强过终日漂泊。"
他望着海上那道红衣身影,"夫人...这是做起四顾门的说客?"
"是请贤。"狐纤纤指尖掠过被海风吹乱的鬓发,"展大侠这样的君子,合该在四顾门有张茶案。"
展云飞忽然笑起来,:"待我与你家夫君再战一场!"他按了按腰间的剑柄,"若还能接他百招,便来讨这盏茶喝。"
狐纤纤垂眸浅笑。
月光将两人身影投在沙滩上,与远处船舰的剪影连成一片潮声里的江湖。
浪涛声中,她忽然想起角丽谯那句"众叛亲离",唇角不由弯得更高——她的相夷啊,从来都是明月照大江,自有千帆相随。
李相夷婆娑步踏浪而归,发间还沾着东海的水汽。脚尖刚触及沙滩,少师剑已出鞘三寸——正正点在展云飞袭来的剑锋上。
"展兄别来无恙?"他朗笑间挽了个剑花,两人身影倏忽交错如双鹤舞沙。
待收势时,李相夷仅鬓角散落几缕青丝,展云飞腕间却多了道浅浅红痕。
笛飞声随后踏浪而来,玄衣下摆渗着淡淡血痕。
狐纤纤递去绢帕时忽问:"今后作何打算?"
"解散金鸳盟。"他拭去唇边血渍,"去笛家堡清算旧账。"目光仍追随着沙滩上切磋的两人,仿佛说的不是血海深仇而是明日天气。
"可需相助?"狐纤纤话音未落,笛飞声忽然转头挑眉:"让李相夷陪我练武?"
"我何时说过!"狐纤纤绣鞋猛地碾过他脚背,贝齿咬得咯咯响。
笛飞声面不改色地抽脚:"李相夷,你夫人允你陪我练功。"
李相夷无奈地将炸毛的小狐狸揽入怀中:"阿飞,你莫总惹她。"指尖轻轻梳理妻子气乱的发丝,"她见你便似猫儿遇了刺猬。"
展云飞还剑入鞘,望着这三人摇头轻笑:"看来笛盟主今日是想再战一场了。"
李相夷抬手遥指远处酒旗:"故人重逢,当浮一大白。"少师剑穗拂过笛飞声染血的袖口,"展兄的剑,阿飞的刀,总该敬一杯。"
狐纤纤替丈夫理好散乱的鬓发:"我便先回四顾门了。"绯衣在海风中绽如红莲,"若吃酒忘了时辰...今夜便睡客房罢。"
三月后微雨淅沥,四顾门庭前忽有信鸽坠落。
展开的素笺上只有简单的一句话: 「笛家堡。三月未归。收尸。」
李相夷执信纸的手顿了顿,抬眸正对上妻子了然的双眼。
"去吧。"狐纤纤将少师剑递到他手中,指尖轻轻拂过剑穗,"记得带坛好酒——庆功用。"
待红衣身影消失在雨幕中,狐纤纤转身走向刑堂。路过演武场时,忽见方多病正认真督促弟子练剑,少年挺拔的身姿已初具宗师风范。
"师父呢?"少年擦着汗跑来。
"去帮个嘴欠的朋友。"她笑着拈去他发间落叶,"有些人啊...嘴上斗得凶,心里却比谁都重情义。"
春雨敲檐,似在应和这句话。
远处传来石水整顿门规的喝令声,四顾门的清晨依旧忙碌而有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