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心莲，一世安二十

万圣道的血色黄昏里，两道身影自石阶徐步而下。

少师剑穗浸透暗红，狴犴刀锋凝着血珠，在山风里坠成断续的线。

"尊主威武！"角丽谯腕间铁链铮鸣，眼中迸出狂热的光，"不过三个时辰便踏平万圣道——"

"分明是相公出力最多。"狐纤纤立即反驳，指尖拂过李相夷袖口裂痕，"瞧见这刀口没有？若非相公替你挡了暗器..."

角丽谯突然嗤笑："李门主再厉害，不也落得众叛亲离？"她故意晃着铁链，"听说云彼丘下毒时，用的还是你赠的紫砂壶？"

空气骤然凝固。

狐纤纤眼底冷芒乍现，众人只觉红影闪过，角丽谯已被掐着脖颈抵在山壁上。

五指如铁钳收拢，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刺入肌肤时带出细碎血珠。

"你..."角丽谯眼球暴突，喉间发出嗬嗬声响。

"我家相公轮得到你说？"狐纤纤声音轻得像耳语，却让笛飞声按住了刀柄——这速度绝非寻常武者所能及。

"乖，松手。"李相夷自身后环来，温热的掌心覆上她手背，"她收服了药魔，谁知道血里染没染上药魔的毒，仔细脏了你的手。"他细细擦拭她指尖血污，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角丽谯瘫软在地剧烈咳嗽，颈间五个血洞汩汩冒血。

笛飞声忽然转身："人交给你们。"玄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待你处理完四顾门旧事——东海再见。"

"尊主！"角丽谯嘶声哭喊，"你明知我都是为了..."余音被山风吞没，那道身影早已消失在暮色中。

山风卷着血腥气盘旋。角丽谯瘫坐在地，忽然低低笑起来："动手吧。"她望着李相夷，"只求你给个痛快。"

狐纤纤正要上前，却被丈夫轻轻推向来路："回莲花楼等我。"他抚过她发顶，"我想喝你做的百合粥了。"

"可是..."狐纤纤微微蹙眉

"乖。"李相夷低头吻她眼帘。

她对上他恳求的目光，心里一软，点头应下。

莲花楼在官道上前行时，狐纤纤枕着李相夷的腿追问："后来怎么处置的她？"

"废了武功，挑断手脚筋。"李相夷轻梳她长发，"丢在野地里听天由命了。"他省略了细节——比如角丽谯最后那句"你比我可怜"，比如那瓶能让伤口永不愈合的药粉。

狐纤纤忽然支起身子："当时为什么不让我看？"

夜明珠的光晕里，李相夷垂眸笑了笑："我家娘子只需记得阳光下的李相夷。"指尖掠过她蹙起的眉尖，"那些阴暗肮脏的...我来就好。"

车窗外掠过流萤，他忽然将人揽进怀里："横竖这辈子，你是甩不掉我了。"

……

普渡寺的钟声惊起檐角宿鸟。

无了大师推开禅房门，手中佛珠突然"啪"地断裂，檀木珠子滚落一地。

"李..."老和尚望着竹笠下的面容，竟一时失语。

目光移向旁边绯衣女子时，更是连佛号都念得颠三倒四："阿弥陀佛...两位施主真是..."

狐纤纤轻笑："大师莫不是见了鬼？"

禅房煮茶时，水汽氤氲了窗上"佛"字。

无了斟酌着开口："这些年江湖传闻..."他忽地顿住，不忍再说。

"但说无妨。"李莲花捻着佛珠轻笑，"总不会比碧茶之毒更刺耳。"

"他们说李门主刚愎自用，一意孤行，葬身东海...害了五十八位门人"无了每说一句，狐纤纤的指甲便深陷一分，"也连累红颜殉情..."

话音未落，茶盏突然迸裂——狐纤纤掌心鲜血淋漓，滴滴落在经书上。

"好个云彼丘！"她怒极反笑，"自囚忏悔？怕是忙着编派故人吧！"

"傻不傻。"李莲花急忙掰开她紧握的拳，用袖口按住伤口，"云彼丘造的孽，何必伤自己？"指腹轻抚她颤动的睫毛，"这笔债，我们亲自去讨。"

暮鼓声中，狐纤纤倚在丈夫怀里看窗外竹影。

"那时我总想..."她忽然哽咽，"若再晚到片刻，相夷是不是就..."后半句被温柔的吻封住。

"可我等到你了。"李莲花将她冰凉的脚捂在手中，"我的小狐狸踏破时空而来，把我从鬼门关抢回来了。"

狐纤纤转身埋进他胸膛："此去讨债，我要他跪着说出真相...要全江湖都知道你的清白！"

"好。"低笑震动胸腔，"都依娘子。"

翌日晨钟响起时，莲花楼已停在寺门外。

狐狸精蹭着李相夷的下摆呜呜撒娇，被他塞了满嘴素包子。

"此去..."无了欲言又止。

李相夷飒然一笑："大师放心，这次带的是少师剑，不是招魂幡。"

狐纤纤最后揉了揉狐狸精的脑袋，发间银铃随转身作响。

山门缓缓闭合，隔开晨雾中相携而去的两道身影。

……

四顾门的牌匾斜挂在蛛网间，"顾"字缺了半角，露出里腐朽的木芯。

李莲花抬手轻触门环，铜绿簌簌落入手心，恍然间还是当年鲜衣怒马的少年门主执剑推门而入的光景。

"当年这门槛险些被求见的人踏平。"他笑着指向裂痕，"白江鹑总说该包层铁皮。"

狐纤纤弯腰拾起半块碎瓦："现在倒好，连野猫都不愿来。"

瓦片下露出焦黑的痕迹——似是雷火弹炸开的旧伤。

穿过荒草齐腰的演武场时，惊起几只野雀。断枪残剑埋在落叶下，唯有那棵老梨树依旧开着花，瓣落如雪，依稀还是旧时模样。

百川院外的茶肆倒是热闹非凡。

说书人醒木一拍，满座茶客顿时静下来。

"话说当年李门主红衣白马，少师剑挑落金陵七煞，竟是毫发无损——"老先生唾沫横飞间，角落里的正主正给妻子剥瓜子仁。

"他漏说啦。"狐纤纤凑近丈夫耳边，"那日你衣袖被划破，躲在房里缝了半宿。"热气呵得李莲花耳根发痒，顺手将剥好的瓜子仁喂进她嘴里。

"还有那'纤云弄巧'的牌匾！"说书人唾沫横飞，"李门主亲手所题，据说是因胡姑娘名中带个'纤'字！又取纤云弄巧之意"

李莲花凑近妻子耳语："看，我对你的心意，天下皆知。"

说书人讲到江山笑月下舞时，满堂喝彩。

狐纤纤忽然掐丈夫手心："某些人当时趴在屋顶，瓦片都快捏碎了吧。"

"若当时知是跳给我的..."李莲花笑着握紧她的手，"该早准备些花瓣助兴才是。"

斜阳穿过茶肆竹帘，将两人交叠的手影投在旧桌上。

门外跑过举着木剑的孩童，口中唱着："明月沉西海，仙子舞惊鸿..."

李莲花忽然将茶钱压在唱本下："走吧。"他笑着拭去妻子唇角糕屑，"再听下去，某只狐狸尾巴要藏不住了。"

暮色将两道身影拉长，渐渐融入人群中。风过处，似有银铃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