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楼一角的简易木床吱呀作响,笛飞声和衣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
这床是昨夜李莲花随手用边角料钉的,躺上去还能闻到新鲜松木香——若忽略偶尔扎人的木刺,倒比金鸳盟的石榻舒适些。
二楼偶尔传来玉秋霜的咳嗽声。
那日楼梯口擦肩时,姑娘裹着狐纤纤的绯色斗篷,苍白的脸半掩在绒毛里,与笛飞声对视一眼便慌忙垂首,全然不知眼前人正是搅动江湖的风云人物。
晨光微熹时,笛飞声倚门看着那对夫妻忙活。
李莲花挽袖给药圃浇水,狐纤纤便跟在后面撒种子;李莲花摊晒草药,狐纤纤就坐在廊下陪那只黄狗玩抛球游戏。
待到日头升高,又见那人系上围裙,被狐纤纤握着手指点如何控火候。
"盐要这样撒..."狐纤纤靠在夫君怀里,纤纤素手握着他的手腕,李莲花侧首吻她耳尖,锅里的青菜霎时腾起黑烟。
"尝尝?"午后,李莲花端来碟焦黑的糖醋排骨。
笛飞声面不改色地咀嚼,仿佛在吃寻常饭菜——他自幼失去味觉,反倒成了此刻的优势。
狐纤纤趴在厨房窗口偷笑:"看来盟主很满意相公的手艺?"被李莲花回头轻弹额头:"还不是你故意挠我痒痒?"
笛飞声放下空碗,目光扫过夫妻俩交握的手:"何时疗伤?"
"急什么?"李莲花笑着舀起一勺新炒的栗子,剥开一颗"总得等娘子尝过..."
话未说完,狐纤纤已凑过来就着他手心叼走栗子,烫得直吐舌头。
笛飞声闭上眼,觉得悲风白杨第八重恐怕要比想象中更难突破。
……
暮春的晨露沾湿草叶,笛飞声盘坐在溪边石上,周身罡气震得水面涟漪不断。
扬州慢的内力如暖流浸润经脉,旧伤已愈七七八八,可悲风白杨第八重却似隔着无形屏障。
"阿飞——用早饭啦!"狐纤纤的呼唤惊起林间雀鸟。
笛飞声收功睁眼,见那绯衣女子正踮脚往李莲花发间簪野花,后者笑着由她胡闹。
玉秋霜扶着竹梯走下莲花楼,脸颊疤痕淡了些许。
她好奇地望了眼溪边男子——这半月来只知他叫"阿飞",整日板着脸,却会默默帮李神医晒草药。
莲花楼早在迎来阿飞的第二天就已悄无声息的挪到了后山隘口。
狐纤纤突然按住李莲花捣药的手:"来了。"
山雾深处,一抹艳红如血滴入水墨画。
角丽谯提着鎏金食盒踏碎落花,裙摆扫过处毒虫纷纷避让。
狐纤纤倚门望去,雾中红衣女子身影与记忆重叠。
当年四顾门与金鸳盟第一次大战时,这姑娘还只能站在十二凤身后,谁料如今...
"真是厉害。"她不禁喃喃。
若论手段,角丽谯架空笛飞声、创立鱼龙牛马帮的作为,倒比许多男子都强上十分,让她这个活了三百年的妖都自愧不如。
可惜。狐纤纤望着雾中缠斗的身影摇头——偏偏痴缠个武痴,白白折了翱翔九天的翅膀。
山风卷来刀剑相击的清响,混着角丽谯又惊又怒的娇叱。
……
角丽谯腕间缚着金丝绳,却依旧挺直脊背如红梅傲雪。
她目光掠过李莲花夫妇时带着讥诮,转向笛飞声时却化作春水盈盈:"尊主若肯与我大婚,莫说单孤刀的下落..."
朱唇勾起诱人弧度,"便是整个鱼龙牛马帮,都可作聘礼。"
狐纤纤踮脚凑近夫君耳畔,呵气如兰:"瞧见没?阿飞比你会招桃花。"发间银铃随动作轻响,像是在为这话伴奏。
李莲花就势将人搂紧,唇几乎贴到她耳珠上:"桃花三千不如娘子一笑。"指尖漫不经心卷着她垂落的发丝,"何况是朵食人花。"
两人咬耳朵的姿势实在太过明目张胆,连被绑着的角丽谯都看得挑眉。
"尊主你看~"角丽谯忽然娇笑,"李门主这样嘴贱之人都有如花美眷,若我们成婚..."她故意拖长语调,红唇如染血胭脂。
"角大美女。"李莲花突然打断,掌心重重按在笛飞声肩上,"你家尊主是个死心眼,待我好好劝他。"说着猛地把人拽向竹林,衣摆扫起落英缤纷。
竹林深处,李莲花搭着笛飞声的肩,声音压得极低:"不过是权宜之计..."见对方眸中寒光乍现,又补充道,"待套出单孤刀下落,要杀要剐随你。"
笛飞声指节捏得咔咔作响:"你怎么不自己去用美男计?"
"哎呀,我家娘子会吃醋的。"李莲花笑得像只狐狸,手掌拍了拍对方紧绷的臂膀,"何况角丽谯想要的...从来只有笛盟主啊。"
而另一边,狐纤纤搬来竹编小凳,绯色裙摆如花瓣散落在地。
她与角丽谯相对而坐,像一对踏青偶遇的闺中密友,如果忽略对方腕间闪烁的金丝绳。
"角圣女可知江南最近时兴什么?"她忽然捻起角丽谯一缕垂落的发丝,"年下小狼狗最解闷,书生公子哥儿善写情诗,还有西域来的舞男..."尾音拖得暧昧,"何必守着块捂不热的石头?"
角丽谯腕间金丝倏地绷紧,面上却笑得更艳:"若当年李相夷对你视若无睹,你也会另寻新欢?"
"若他当初不回应..."狐纤纤指尖点着下巴,尚未说完忽被揽入温暖怀抱。
李莲花不知何时归来,婆娑步踏碎林间光影,将她稳稳抱起,足尖轻点,竹叶纷飞间,已掠出数丈之远。
狐纤纤埋首在夫君颈间轻笑:"相公这是醋了?"
"岂止是醋。"李莲花咬着她耳尖低语,"再听下去,怕是要把某些人扔进东海喂鱼。"衣袂翻飞间掠过树梢,惊起雀鸟纷纷。
最高处的老榕树上,李莲花将人抵在粗壮枝干间。
狐纤纤故意晃着双腿:"若当年你真不要我..."话未说完便被封住唇瓣,剩余语句化作呜咽。
"没有若是。"李莲花抵着她额头喘息,"便是追到九重天外,也要把这只小狐狸叼回窝。"指尖摩挲她微肿的唇瓣,"还敢不敢胡说?"
狐纤纤眼波流转,忽然咬住他作乱的手指:"那得看相公...唔..."未尽的话语再度被吞没,枝叶簌簌间落下几片新芽。
再回到原地时,角丽谯正冷笑望着相携而来的两人。
狐纤纤绯衣稍乱,发间沾着翠色叶片,眼尾晕开胭脂般的潮红。
"笛大盟主应了婚事。"李莲花挑眉甩去袖口露珠,"角大美女可要言而有信。"
角丽谯目光扫过狐纤纤颈间红痕,忽然放声大笑:"好!三日后红绸铺满玉城——"她盯着笛飞声阴沉的脸,"我要天下人都看见,你是如何与我拜堂的!"
狐纤纤悄悄勾住夫君的小指,在他掌心画了个圈。李莲花立即会意,俯身耳语:"今晚再与你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