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素纨的声音从外传来:"殿下,虞相求见。"
"虞惟义?"赵妙元眉梢微挑,随即了然——这位当朝宰相哪是来拜见她,分明是听闻长公主设宴,特意来为独女虞秀萼"榜下捉婿"的。
"让他进来。"
赵妙元牵着杜仰熙的手回到主座,自己施施然坐下,杜仰熙与柴安则分立两侧。
虞惟义进门时,目光在杜仰熙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恭敬行礼。
寒暄几句后,虞惟义便告辞离去。
可杜仰熙的脸色却比方才得知她身份时还要苍白,整个人仿佛失了魂一般。
"怎么了?"赵妙元捏了捏他的指尖,"虞相脸上有花?"
杜仰熙声音发飘:"殿下,虞相可有妻儿?"
"有妻有女,无子。"赵妙元疑惑地打量他,"你该不会也要认亲吧?突然发现虞惟义是你父亲?"她本是玩笑,却见杜仰熙瞳孔骤缩,顿时愕然,"......不会吧?"
"他腰间那块玉佩,"杜仰熙喉结滚动,"刻着'芳'字。"他从怀中掏出一块旧玉佩,"而我养母给的这块,刻的是'义'字。"
赵妙元猛地站起身:"等等,你养母不是叫倩娘吗?"
"倩娘是我生母的贴身丫鬟。"杜仰熙苦笑,"我生母谢秋芳当年随夫进京赶考,途中遇大雨,被......"他声音哽住,"被虞惟义推下船。幸得倩娘相救,生下我后便含恨而终。"
"回府!"她一把拽起杜仰熙,"柴安,剩下的宴席交给你了。"
柴安躬身领命。
……
公主府的马车疾驰过汴京街道,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急促如鼓点。
赵妙元攥着杜仰熙冰凉的手,指尖在他腕间轻轻摩挲,似是安抚。
"素纨,"她掀开车帘,声音压得极低,"派人去杜家小院,把倩娘接来公主府。"顿了顿,"要快,别惊动旁人。"
素纨会意,当即吩咐随行的侍卫暗中前往。杜仰熙抬眸,眼中满是惊惶与感激。
"殿下是担心......"
"防人之心不可无。"赵妙元冷笑,"虞惟义能做出抛妻杀子之事,难保不会狗急跳墙。"
她将杜仰熙带回府,并非一时冲动。
今日沈慧照休沐,正好可以借他权知开封府事的身份暗中调查此事。
而更重要的是——公主府的高墙深院,能暂时护住这对母子。
与此同时,折淙在殿前司值房内拆开了来自西北的家书。
父亲的字迹力透纸背,寥寥数语却触目惊心——
"军粮告罄,冬衣短缺,朝廷调拨迟迟未至。为父已上书官家,望吾儿在京中周旋。"
折淙眸色一沉,指节捏得发白。
西北苦寒,若物资再不到位......
他当即起身,佩刀在腰间轻晃。
此事必须尽快告知殿下——官家近来为废后之事焦头烂额,恐怕还未看到这封奏折。
赵妙元刚踏入府门,便见沈慧照已在花厅等候。
他手中捧着《开封府志》,见他们进来,当即合上册子:"殿下,杜公子。"
"你来得正好。"赵妙元将杜仰熙推到他面前,"此事关乎二十年前一桩命案,本宫要你暗中查证。"
沈慧照听完杜仰熙的叙述,神色渐冷:"若属实,便是杀妻弃子的大罪。"他看向赵妙元,"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先护住人证。"赵妙元指尖轻叩案几,"至于物证......"她忽然看向杜仰熙,"你那块玉佩,可愿交给本宫?"
杜仰熙毫不犹豫地解下玉佩,却在递出时被她握住手腕:"别怕,"赵妙元望进他眼底,"这次本宫替你讨公道。"
汴京初雪那日,虞惟义杀妻灭子一案,终以"贬为庶人,流徙岭南"结案。
而折淙所奏军饷贪墨一案,主谋崔谓之被判斩立决。
一切尘埃落定,又恰逢惠国长公主十八岁生辰。
垂拱殿内,赵祯正亲自盯着尚宫局呈上的礼单。
鎏金烛台映得他眉目格外柔和:"南海珍珠缀帘,西域葡萄酒十斛,蜀锦二十四匹——再添一对青玉枕,妙元畏寒。"
侍立一旁的吕夷简忍不住提醒:"陛下,这规制已逾亲王......"
"朕欠她的。"赵祯指尖抚过礼单上"及笄礼"三字,眼前仿佛又见三年前洛阳行宫里,妹妹独自跪在灵前完成笄礼的孤影。
那时刘太后势大,妙元为避其锋芒,连公主的及笄礼都只能草草了事。
生辰宴设在集英殿,连殿角的铜雀灯台都新换了南海明珠。赵妙元一袭胭脂红蹙金长裙,发间十二凤钗随着步伐轻晃,每走一步,殿中众人的目光便灼热一分。
"臣恭贺殿下芳辰。"
折淙呈上的是一柄玄铁匕首,鞘上缠着西北特有的红绳结:"臣父命人捎来的,说是......"他耳尖微红,"割羊肉最利索。"
沈慧照的贺礼最是郑重——新修的《大宋刑统》精装本,烫金封皮下还夹着张地契:"城南别院,方便殿下......体察民情。"
"我的我的!"杨羡献宝似的捧出个鎏金香球,"里头填了安神的苏合香,殿下夜里......"话未说完就被柴安推开。
柴安含笑呈上檀木匣,掀开竟是艘象牙雕的楼船模型:"潘楼新制的画舫,等开春就能游湖。"
杜仰熙最后上前,手中捧着的素白锦盒里躺着对羊脂玉镯,玉色温润如初雪。"家母所赠,"他声音很轻,"说是...给未来儿媳的。"话到末尾几乎听不见,耳尖却红得滴血。
赵祯在御座上扶额——得,这哪是送礼,分明是变着花样争宠。
宴散时已近三更。
赵祯将妹妹拉到偏殿,亲手为她斟了杯热茶:"今日可欢喜?"
赵妙元捧着茶盏,眼底映着烛光:"皇兄这般铺张,明日言官们该递折子了。"
"朕乐意。"赵祯揉乱她发髻,"只要你开心。"
她忽然靠进兄长怀里,轻声道:"若母妃能看到......"
赵祯沉默片刻,指尖拂过她发间凤钗:"她在天上,定欣慰的。"
窗外雪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