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楼
寒州的天,蓝得近乎凛冽。
陆瑷靠在窗边,单手支颐,看着楼下街道上往来的人流。
寒州地处边塞,靠近敦煌,往来行人中夹杂着不少高鼻深目的胡商,空气中飘荡着烤羊肉和香料混合的奇特气味,与长安精致优雅的熏香截然不同。
“这寒州,还真是与长安景色大不相同。”陆瑷轻声感叹,声音里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却又被北地的风吹得有些飘忽。
侍立一旁的侍女青碧闻言,侧身问道:“小姐可是想念长安了?”
陆瑷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追随着一个牵着骆驼缓缓走过的胡商。
那骆驼背上驮着色彩斑斓的织物,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只是有些想念母亲了。”良久,她才幽幽叹了口气。
数月前,陆瑷随父亲陆思安远赴寒州。
圣上一纸调令,任命陆思安为寒州都督,统管这西北边陲的军政要务。
因是外派的高级官员,按律家眷需留京为质,母亲与兄长便都留在了长安,唯有陆瑷随父赴任。
“那小姐更要照顾好自己才是,”青碧温声安慰道,“不然夫人要是知道您在这儿有什么不适,怕是要夜不安寝了。”
陆瑷的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到面前的食案上。
天宝楼是寒州最好的酒楼,此刻案上摆着烤羊排、手抓羊肉、胡饼,油脂的香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
寒州靠近敦煌,饮食上比长安更显粗犷豪放,以羊肉为主,烹制方式也简单直接。
可她这些时日实在没有胃口。
“你说的是。”陆瑷端起面前的清茶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江南春茶,父亲特意从长安带来的,在这羊肉腥膻气中显得格外清冽。
“青碧,去问问掌柜,这附近有没有卖清淡吃食的,去买些回来。”
“是,小姐。”
青碧福身行礼,转身下楼去了。
陆瑷重新拿起竹箸,夹了一小块羊排,勉强咬了一口。
肉质其实鲜嫩,调味也恰到好处,可她就是咽不下去。刚想放下,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站住!官府缉凶!”
“快拦住他!”
嘈杂声中夹杂着沉重的脚步声,正迅速向二楼逼近。
陆瑷眉头微蹙,正欲起身查看,一个身影已如旋风般冲上楼来!
那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衣衫褴褛,双目赤红,手中握着一把沾血的短刀。
他目光一扫,见二楼只有陆瑷一人靠窗而坐,当即如饿狼般扑了过来!
陆瑷甚至来不及惊呼,已被那人一把扯起,冰冷的刀锋抵在了她的脖颈上。
“别动!再动我就杀了她!”歹徒嘶吼道,声音里满是绝望的疯狂。
追兵紧随而至,为首的是一名身着深青色官服的年轻男子,腰佩长剑,身形挺拔如松。
他冲上二楼时,正见歹徒挟持着陆瑷退至窗边。
“放开她!”男子厉声喝道,右手已按在剑柄上。
陆瑷被挟持着,刀锋紧贴肌肤。
她皮肤本就娇嫩,那刀刃又极为锋利,只轻轻一压,便划破了一道口子。
温热的血顺着脖颈流下,浸湿了衣领。
疼痛让陆瑷倒抽一口冷气,但她并未慌乱。
出身吴郡陆氏这样的世家大族,她自是有些保命之法的。
她双手拢在袖中,左手轻抚右手腕上的白玉镯子。
那镯子通体莹白,内侧却有一处极隐蔽的凹槽。
陆瑷指甲往里一按,一声极其轻微、几近于无的“咔哒”声后,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从镯子中弹出。
她一边与对面那官服男子对视,一边不动声色地将银针抽出,藏在指缝间。
那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剑眉星目,面容刚毅,此刻正紧盯着歹徒,眼神锐利如鹰。
“都退后!我欠了债,在这城中是待不下去了,你们,立刻给我准备马和干粮,否则我就杀了她!”歹人咆哮着,刀锋又压深一分。
陆瑷吃痛蹙眉,却趁此机会抬起双手,装作挣扎般握住歹徒持刀的手腕。
指尖银针精准刺入对方腕部穴位!
那银针上涂了秘制的麻药,见效极快。
只是瞬间,歹徒持刀的手便一阵麻痹,力道顿失。
陆瑷感觉颈间压力一松,立刻侧身挣脱!
官服男子见状,如猎豹般疾冲上前,长剑未出鞘,只用剑柄重重击在歹徒肘关节处。
歹徒惨叫一声,短刀脱手落地。
男子顺势一个擒拿,将歹徒反剪双手按倒在地。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小姐!”恰在此时,青碧拎着食盒回来,见到楼中异状,吓得脸色煞白。
她不顾一切冲上楼,食盒“砰”地掉落在地,里面刚买的馎饦倾洒出来,热气腾腾。
青碧扑到陆瑷身边,见她一手撑在桌沿,一手捂着脖子,指缝中渗出血来,顿时泪如雨下:“小姐,您怎么样?我、我现在就去找大夫!”
她颤抖着手掏出手帕,想要捂住伤口,却又怕碰疼了陆瑷,手足无措。
“无妨,只是小伤口。”陆瑷轻轻摇头,却扯到了伤处,疼得轻嘶一声。
“一会儿回府找府医来看就好,莫要声张。”
青碧含泪点头,小心翼翼用手帕按在陆瑷颈间,又仔细系好,让那帕子看起来像是个搭配衣饰的装饰。
陆瑷这才看向那已制服歹徒的男子。
他正吩咐手下官吏将人绑好押走,转身时目光恰好与她对上。
“多谢马参军救命之恩。”陆瑷微微躬身,行了个标准的叉手礼。
男子一愣:“姑娘认得马蒙?”
“寒州司法参军马蒙,家父曾提起过。”陆瑷浅浅一笑,颈间系着的素白手帕衬得她肌肤胜雪,那道血痕若隐若现,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今日一见,果然英武不凡。”
她虽未见过马蒙,但父亲就任寒州都督后,她便将寒州大小官员的姓名、官职、样貌特征记了个大概。
这般年纪,这般身手,这般官服颜色,除了司法参军马蒙,不作第二人想。
马蒙闻言,连忙回礼:“本就是马蒙缉凶途中让姑娘受了无妄之灾,何来救命之恩一说?”
他目光掠过陆瑷颈间的手帕,眉头微蹙,“姑娘的伤可有大碍?马某这就派人去请大夫。”
“不必劳烦。”陆瑷轻声道,“也是我今日倒霉,撞上了这种事。”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马蒙,眸中似有流光闪过,“不过若不是今日出门,又如何能遇到马参军呢?”
这话说得轻软,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撩拨。
马蒙呼吸一滞,竟不敢与她对视。
眼前这女子约莫十七八岁年纪,容颜精致如画,眉眼间既有江南女子的温婉,又隐隐透着世家贵女的清傲。
尤其那一双眼,眸色偏浅,在阳光下仿佛透明的琥珀,看得人心头发慌。
“姑娘说笑了。”马蒙垂眸,一手背在身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
陆瑷将他的窘迫尽收眼底,唇角微扬:“马参军公务在身,先去忙吧。我这就回府了。”
说罢,她对马蒙点了点头,又行一礼,这才由青碧搀扶着缓缓下楼。
马蒙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去。
透过窗户,他看见陆瑷出了酒楼,侍女小心扶她上了一辆简朴却质地极佳的马车。
车帘垂下前,她似乎抬眼往二楼窗口望了一眼。
那一瞥,如羽毛般轻轻划过心头。
“参军?”手下官吏上前请示。
马蒙回过神,轻咳一声:“将人犯押回公廨,严加看管。”
顿了顿,又补充道,“去查查方才那位姑娘的身份,看看是否需要官府出面抚慰。”
“是。”
手下领命而去。
马蒙独自站在二楼窗边,脑海中却不由自主浮现出那截如玉的脖颈,和上面那道刺目的血痕。
就像绝世玉器多了一道裂纹,令人惋惜的同时,竟生出一种诡异的、破损的美感。
他猛地摇头,暗自唾弃自己的念头。
身为司法参军,怎可对受害女子产生如此猥琐的联想?
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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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上,陆瑷靠着软垫,任由青碧重新为她处理伤口。
“小姐,还疼吗?”青碧眼中泪光未消,“都怪奴婢,若是奴婢在,定不会让小姐受这等伤害……”
“与你无关。”陆瑷闭着眼,声音轻柔,“谁能料到光天化日之下,酒楼里会闯进歹徒呢?”
青碧仔细为伤口涂上药膏,又换了条干净的手帕系好。
看着陆瑷平静的侧脸,她犹豫片刻,小声问道:“小姐,您刚才为何要对那马参军说那些话?”
“哪些话?”陆瑷睁开眼,眼中带着浅浅笑意。
“就是……说若不是今日出门,就遇不到他那句。”
青碧脸微微发红,“小姐向来矜持,从不会对陌生男子这般说话的。”
陆瑷轻笑出声,牵动了伤口,又连忙忍住。
“青碧,你还记得喜君说过什么吗?”
陆瑷也没等青碧回答,自顾自的说着
“那日宴席,喜君见她那未婚夫舞刀,只一面,便痴心不悔,非君不嫁。”
陆瑷望向车窗外飞逝而过的街景,声音飘渺,“我从前不解,今日却忽然懂了。”
青碧怔了怔,随即瞪大眼:“小姐,您该不会是……”
“嘘。”陆瑷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眼中笑意更深,“噤声。你家小姐我,可不是会主动的人。”
她只会精心布下蛛网,耐心等待飞蛾扑火。
青碧微微一怔,随即眉头便轻轻蹙了起来,忧色重新覆上眼眸。
她担心的,从来就不是那位马参军会不会对小姐动心。
只看小姐的容貌气度,冰肌玉骨,眉目如画,静时若姣花照水,行动如弱柳扶风,更兼那种浸润在骨子里的世家风仪与偶尔流露的聪慧神秘,世上能抵挡得住的男子,怕是寥寥无几。
她担忧的是……
“小姐,”青碧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贴近陆瑷耳畔,“您出身吴郡陆氏,老爷是寒州都督,封疆大吏……老爷那边,会允准吗?”
门第之差,云泥之别。
马蒙即便年少有为,也只是一州参军,寒门武职,如何能匹配千年望族的嫡出千金?
陆瑷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缓向后靠去,闭上双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其中所有的思绪。
颈间系着的帕子,那抹血色悄然洇开了一点点,像雪地里绽开的一朵红梅,刺目,又莫名妖娆。